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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北印象(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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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8-05-16 16:08
我又在飞了。夜空。梦中。

梦中的飞,总是黑夜,能看清景物但都是暗淡的。醒来琢磨,可能是因为没有阳光的缘故。那么,“白日梦”呢?偶尔也做过,也没有“一枕黄粱”的感觉,也都是比较暗淡的景物。

闭上眼就是黑天,高度怀疑视觉也参与做梦。弄不太明白,或许佛洛依德或者《易经》什么的,没准儿能从另外角度给出些什么不一样的解释。

翱翔夜空,俯视大地,一片片斑驳。暗色的山峦和白色的雪野,心里觉得那就是东北。

清晨,在温馨的晨曦中醒来。回味残梦,脑海中便又浮现出许多联想和记忆。想起当年黑龙江边的生活,想起许多阳光灿烂的岁月。就像开启了陈年的老酒,散发出醉人的馨香。

黑夜的梦,能勾起阳光的回忆,自觉身心还不算老。

每个人都有值得留恋的青春。知青们把青春留在了农村。他们习惯地,也把当年生活过的那片土地,叫做第二故乡。黑土地,黄土地,红土地……

在逃也似地离开那里后,在离开农村的几十年后,知青和那片土地,还有多少联系呢?

虽然没有多少联系,但心里却总是在想,回去看看。然而,回去了,看过了,可心里又总觉得还有什么遗憾。这种遗憾让我们纠结,而这纠结,就是乡愁。我们和那片土地,有着剪不断的乡愁。

回去看看,是我们的魂牵梦绕。虽曾回去过,却也只能叫做“回访”。不管多少次,并没有找到那种回到故乡的感觉。故乡行,应该是一种回家的感觉。回到当年的宿舍,回到当年的食堂,回到当年的麦田场院,追求那种原汁原味的青春蹉跎。

遗憾的是,每次回去,都是匆匆过客,走马观花。没在“老屋”住上一宿,那能算得上是回家了吗?回到故乡,也总是应该吃上一些记忆中的美食,玩上一些当年的把戏,干上一些曾经干过的农活,有时间在自己曾经呆过的地方独处一会,什么都不干,没人打搅,只是在那里发发呆。是吧?

我一直都有一种想法在心里,就是重新过一下当年的生活,哪怕一天也好。早上出去上山砍柴,下午扛着柴火回到排里,然后,去食堂打饭。然后,就是享受从下午到晚上的自由自在的业余生活。或者也可以抡起钐刀去草甸打草,中午送饭,馒头炒菜,或是牛奶(连里有奶牛)、糖包。或者也可以跟着“康拜因(收割机)”收麦子,下午干完活,一头扎进清凉的小河里,冲刷掉满脸满身的汗水、泥土和麦芒。或者在江上打渔,江水煮江鱼。或者……什么都行,只要是当年干过的活儿,只要是当年吃过的饭,只要能让当年的场景再现,便又回到了那青春的时光。眼睛也会变亮,精神也会焕发。
是不是有点犯贱?随你怎么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想法也不能说不着边际。按现在旅游的说法,叫“深度游”。如时下比较流行的各种“采摘”,农家乐、渔家乐等都是。甚至,有些奇葩的想法,都能深度“游”一下。前些年,国外就有模仿二战集中营的度假方式。一个星期的痛苦磨难,签好合同,不许反悔,不许逃跑,否则,加倍惩罚。没有自由,没有法律,没有人权,但还是有人掏钱,趋之若鹜。毕竟旅游是一种精神享受,而不是物质享受。身心受虐,但还觉得舒服。

我们每次回去,是不是少了点那个“深度游”的深度?

集中营体验的是别人的苦难,而我们想体验的是自己曾经的生活。只为了更加真切地怀旧,只为了再一次地走入记忆中的年代。

没人开发此类这项目吗?肯定会有市场的。

我们虽在形式上疏离了故乡,但在我们心里,始终都有着各自的故乡情结:或者是一些人,或者是一些事,或者是一瞥景致,也可能是某些美食的回味。

过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丝乡愁飘来。随着年根的临近,随着年味的渐浓,思绪也就被她吹起了涟漪。于是,心里便有了潮汐的涌动,心的彼岸,也就有了细浪吻着沙滩的轻柔。




                               01

   聊起故乡,许多人都会从吃的谈起。你吃过山丁子吗?

一、山丁树

雪霁兴安岭,大地和山峦都显出清晰的轮廓。太阳出来,山里,朝阳的树枝上,雪在融化。枝头的树叶中,融化的积雪里,露出团团簇簇、樱桃大小的果实。在白雪的衬托下,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红色,周边的雪都被映出了红晕。一颗颗,小小的,冻得通红的模样,让人怜爱。这便是山丁树的果实,山丁子。


山丁树在整个一年里都不起眼地活着,但却可以在年终岁末的时候,在寒冷寂静的冬季,在白色和褐色(树和土的颜色)大一统的世界中,亮出一个跳动的红色,给你一个与众不同的惊艳,让你有一份不期而遇的欣喜。凭着这一点点的红色,甚至让整个山林都有了生机和活力。


山丁树是我在山里印象最深的树。后来,就借来作了我的标识。ID和昵称什么的,中文英文的,甚至我的交通卡,在不要求用真名实姓的地方,都用了“山丁树”。本以为这“树”就独家借了我一个人,可上微博上一看,才知道还有比我“酷爱”的。我被告知,在微博的江湖里,用“山丁树”是没戏了。只能将就地使用“山丁树的微博”、“北京山丁树”之类的名字。比起“山丁树”三个字来,这些包含了定语和后缀等零碎的名字,确实有点累赘,说着都有点累人。

记得当年,冬季上山打柴经常遇到山丁子,就随手采来吃。虽说经过霜冻,但还是很酸。我有些纳闷,别的相似的果子,如樱桃、海棠之类,这般的红度,又经霜冻,已经是很甜了。而这山丁子,虽然很红,但仍然酸的可以倒牙。饭前最好别吃,否则,吃饭时就找不着正常的咀嚼的感觉了。好像镶了满口的假牙吃饭,食欲全无。那么好看的果子不好吃,这让我有点不甘。于是,尝试着攻克这个难题。

记得第一个冬天,好像有很多的山丁子,大家都在吃。但是,因为酸,都不能尽兴地吃。我第一反应是加糖。虽然好些,但糖和果肉还都有些各自的“性子”、不愿相互“掺和”。糖很甜,可山丁子依然很酸。看来,拌在一起是一回事,吃到嘴里又是一回事。我很惊讶于人类的味觉敏锐程度,但无奈它又和我想要达到的目的正好相反的。味觉越灵敏,甜味越遮不住酸味。

现拌不能解决问题,那就做罐头吧。以山丁子的名义,买了瓶桃罐头。吃了桃,留下罐头瓶。我们将糖和山丁子放入其中,糖多果少,盖上盖,做成罐头放起来。想着,经过“腌制”的山丁子,糖都渗入果肉中,总不会再有酸味了吧。结果呢?结果,出乎预料!

还是酸?不对。
没酸味儿了?也不对。
酸甜可口?也不对。
逻辑上说,应该没有别的选项了。

(有读者说了)别废话了!没时间听你卖关子!再不说,你知道你的“结果”吗——拉黑你!
其实,不是卖关子,而是不知怎么说。这结果太二了——它“变成”别的东西了,我根本没吃。

话说和一个天津小哥们儿合伙做了两罐子山丁子罐头,说好一个月后开封。可是,头一个星期,两人就猴急似的的每天尝一点,每天尝一点,给尝没了。还是贼酸,并伴着我们一脸无奈的苦笑。下定决心,第二罐子一定严格按照工期开封,决不再在时间上偷工减料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读者恼怒发狠地说)又来了!再让猜该死的“怎么着”,就让你马上“不怎么着”——拉黑、“换台”(换别的看)!
好了,我说,我说。

结果,这第二罐子,到了一个月没开封,过了两个月也没开封。冬天过去了没开封,春天过去了也没开封。到了夏天,连里传出,有人冬天藏在箱子里的馒头长毛了。
我靠!罐头!
沙发#
发布于:2018-05-16 16:09
这才想起来,半年多,罐头还在窗台上,熟视无睹,它已经成了装饰的一部分了。那哥们打开脏兮兮的瓶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我知道,他是按照果子的味道在品尝“装饰”,所以皱眉。后来又舒展了,表明果子已经不酸了,还可能是酸甜适口。他冲我示意,我摆摆手,表示已经没那份雅兴和好奇了。
和他有所区别,我的意识根本没有在“果子”和“装饰”的味道上做片刻停留,直接就奔了“剩菜”、“剩饭”、垃圾和“出土文物”什么的了。东西可能能吃,但我觉得胸口发闷,有东西往上顶……

现在想来,甜和酸是可以融合的很好。但是,需要时间。并且,时间也不是越久越好。弄得超出人对“食物”普遍认知的程度再吃,就不是享受了。

同时期,记得还做过冰淇淋。把奶粉和雪拌在一起,压实。然后,用勺子
板凳#
发布于:2018-05-16 16:10
馒头蘸鱼汤很好吃,比起泡在菜汤里馒头好吃多了。应该是每天吃的“馒头和汤”的豪华版(限量发行)。菜汤里的馒头是能吃出发面的香味,但也只是调剂了一下汤的寡淡,仅此而已。可泡在鱼汤里的馒头,则除了发面的香味以外,还能品出鱼味儿滋润着面味儿的别样口感。并且,仅这“一泡”,便在那食物匮乏的时候,让人产生一种短暂的富足感,打嗝打的都比喝菜汤的时候来的霸气。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这种鱼。因为,这种鱼,1999年已经被联合国列为濒危物种了。
 
乡愁里最多的是关于吃的记忆。而这些关于吃的记忆,也已经提融进我的味蕾,让我经常想起这一口儿,并对如今的“美食”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自己也奇怪,那么穷的时候,居然能培养出这么挑剔的口味。
 
 
 
                                    02
  
乡愁里,也还有一些让你印象深刻、时常想起的人和事。
 
一、第一次回去
 
记得那年我去齐齐哈尔出差,绕道看一下孙吴,沿江。想去四季屯,但时间太紧,没有去成。所以,只到了县城、营部和小河西。
 
虽然呆的时间短,去的地方少,但感受颇多。所到之处,都是超“规格”的盛情款待。当年熟悉和不太熟悉的人,都因我而相聚,出乎预料,受宠若惊,让人感动。
 
最让我意外感动的是,我离开孙吴的那天早上,天寒地冻,居然有好几个人已经在班车站等我了。关于这段情景,我以前写过,现在摘录在这里:
 
——孙吴,一别10年,那里已经物是人非,许多地方已经不好认了,旧了许多。第一顿饭是团保卫股、后去了县公安局的哈市知青战友小闫招待的,就在师部招待所斜对面的一个饭馆儿。吃完饭坐班车去了三营。先去营部,见到罗校长等老人儿。又去小河西,当晚便住在原打渔排老职工刘同领家。
 
听说我来,许多人过来看我,聊了许多故人旧事。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当年的排长老张,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默默地坐着,听大家说话。人都走了,他还是默默地坐着,半天才站起来,拿出一串干蘑菇送我。东西虽不贵,但他的情是重重的。刘同领家大嫂,更是张罗饭菜,之后又给我包木耳,用水微微淋湿,软了以后好装的多些,不易碎。
 
第二天晚上,在孙吴,原45连的上海知青钱洪盛和夫人在家设宴,聚了一帮三营的人,有营部的,有45连的,他们都已调到孙吴工作落户。其中就有赵哥和小闫。祝酒时,几乎每个人都说:大老远的还来看我们……我忽然联想起,在小河西,见面时乡亲们也是总在说这句话。其实,我只是借出差的机会,拐了个弯儿顺便来此。这让我心里很惭愧。
 
第三天早上,我离开孙吴回京。刚到车站,意外地发现,赵哥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元旦左右,天气极冷,他们的帽子和睫毛上都结着霜和冰。由于没想到他们会来,见到他们,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我经常会想起这些情景,每每想起,心里就暖暖的。他们是拿我当兄弟,当成一个远游他乡又仓促归来的兄弟来迎接,来惜别的。话不多,甚至没话。但我看得出,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是难舍的真情。这一点,所有回访过黑土地的知青,只要你留意,就都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那么,在你回程的路上,在那以后很长时间里,你都会觉得,在远方的第二故乡,黑土地上,还有人在记挂着你。他们因为你的到来而高兴,就像又回到当年那难忘的兵团岁月;他们也因为你的离去而失落和伤感,就像送别再度远行的兄弟。他们惜别于和你相聚的现在,他们留恋于与你曾经的往昔。对他们而言,你,也是他们难忘的记忆,也是他们别样的乡愁。
 
我在微信中看过一些回访的视频,经常看到相见时的喜极而泣,看到分别时的依依不舍。一次,看到一个这样的片段:当地一位老人在送别同样老去的知青时说:你们就不应该来!来了就不应该走!是爱?是怨?是恨?爱谁?怨谁?恨谁?让人心里发颤!让人心里难受!
爱之极是恨,恨之极还是爱。让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乡愁。
 
 
 
二、老张
 
记忆中的有些人是带着故事的,有苦也有乐。
 
那个不爱说话的“老张”,就有故事。只是,这故事在当时不是故事,没人把它当成故事。而只有在我们经历了岁月之后,再回过头去看,它才成了故事。是时间把一些不起眼的琐事,变成了可以讲给人听的故事。
 
老张,除了排长的职务,还应该是我们铲地时的“技术总监”。但在我看来,还应该封他一个“艺术总监”和“男一号”的头衔。除了指导我们和规范我们的动作,他还要干自己的那一份活儿。
 
看他铲地,真是一种艺术享受,行云流水,技法潇洒,脚步和锄头都翻出“花”来。在犯一次懒,把以前写的,在这里摘录一下(也不只是为省事,说实话,我也没有更好的语言来描述了):
 
——我相信,任何工作,不但熟能生巧,还能产生韵律,产生美感,演化出音乐和舞蹈来。其实,音乐舞蹈最早就来源于劳作,我就见过锄地锄出来的舞蹈。这位舞神是45连我们排的排长老张,河南人,眼小,脸上有些麻疹留下的疤痕,何止一个其貌不扬了得。但此人有巨大的内秀,干农活样样精通,活儿到他手里怎么干怎么是,没有玩儿不转的。有一回锄地,让大家见识了,俩知青都锄不过他——“大冒锄”都上了,还是输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情景。起范儿(此处应该有音乐响起),他先往手上吐了两口吐沫——人家就连吐吐沫都有韵律感:呸——呸——呸,不紧不慢,一秒一下。就像舞蹈教练老挂在嘴边的口令那样,给人的感觉就像喊“one、two、three”。接着就扬起了锄头,舞蹈就开始了。
 
关键是,他的锄头从此开始就不停了,几百上千米一直到头。不但不停,还是一种带着韵律的行进,猛一看,有点像秧歌。除了自己的垄,他居然还能兼顾着两则别人的垄,若是有显眼的高草、大草,他就捎带手锄之。锄头在他手里,像手指一样灵活,在垄上前后游走,上下翻飞,就像一个活的生灵。而他的肢体好像是就着锄头的韵律随势在动,就和(按照)着锄头行进的需要,做出各种类似舞蹈的动作。有时似“金鸡独立”,有时似“仙人探海”,夸张点的造型居然还有点像“倒踢紫金冠”。那脚下的基本功也扎实了得,有垫步、自由步、滑冲步,有三步一抬、跺横移、进退步、错步、打点垫步等。节奏嘛,有点像三步舞,不时又会转成四步或类似北欧山地民族的碎步舞,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真乃一锄地神人也!(哎呦妈呀——让我喘口气儿,这一大堆“贯口”连着说下来,气有点跟不上)亏他还有点外八字,平时走路还有点拖泥带水。可是,一干起活来,却判若两人。就像“深藏不露”的隐士。我心里是很佩服。
 
但也有对隐士大不敬的人,不,是个群体。什么人?对老张怎么了?出题(学赵本山的调):当隐士遇到什么的时候就走了麦城——这叫什么八卦题呀!请你也试着用赵本山的语调,挤着嗓子说:“脑筋急转弯——老娘们呗……”写到这儿,我脑海里就出现了下面要讲的与之匹配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看老张其貌不扬,确颇招中年妇女待见。干活的时候,只要女生排里有跟着干活的“老娘们儿”(就是老职工家属,老职工们对这个群体的昵称,老张也这么称呼他们),别碰上老张,只要碰上,准会对老张进行“骚扰”。打情骂俏、嬉笑嗔怒的招惹。看得出,在我们面前,为了尊严,老张总想迅速离开。可是,对方却总会拦住他纠缠,直到把老张弄得大红脸,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人。我们知道逗着玩儿,乐见其成,总是在一旁袖手旁观,希望着看热闹,没人打圆场救他——够阴的。一般都是文斗,但只要老张稍有反抗,就会升级,撴老张屁墩(四个人每人扯着老张的一条胳膊腿,像砸夯一样地往地上砸屁股)。以至于我们中的顽皮者有人总拿老张开玩笑,嚷嚷着让老张媳妇儿给老张做一个皮裤衩——挨撴的时候可以保护屁股。其实撴屁墩还不是最严重的,据说好几次,有几个“女张飞”嚷嚷着要给老张喂奶,老张闻言落荒而逃。还有更甚者,据说有一次,还要给老张“看瓜”(把男人内裤给脱了,谓之看瓜)。东北老娘儿们的彪悍可见一斑。
 
老张干活手快,经常帮别人。他是我们排长,自然经常受惠于他。但他也经常帮助“老娘儿们”,因为他老婆也在其中。有一点我一直纳闷,骚扰他的时候,他老婆是不是也在场?有人说在场,有人说不在场,没有确切的说法。我不认识他老婆,也就一直无从判断。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人好,乐于助人,又不爱说话,大家都喜欢他。我们的表达方式是爱和他聊天,工作给足他面子。而那帮老娘儿们就没这么含蓄了,“打情骂俏”、嬉笑嗔怒、“撴屁墩”和“看瓜”等。其实,那都是她们的表达和报答的方式,就是生猛了点,一般人享受不了。
这么讲故事,是不是有点涉嫌抖落破烂儿的意味,是不是离诺贝尔文学奖太近了。听说,诺奖评委和西方有文化话语权的人就好这口。我则不以为然。
地板#
发布于:2018-05-16 16:13
 
三、石头儿
 
记忆中的人,也不都像老张那样,富于喜剧色彩。石头儿的故事就有点苦涩。
 
“五来五去”,想起他,我就想起这个词儿。
 
不像老张,石头儿身上没有喜剧元素,但他经常制造喜剧氛围。可是,他后来的遭遇,却有些悲剧意味。
 
石头儿叫石评枝,天津老高中,据说是30中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他给人的感觉是正直睿智善良,也很随和,但就是有些玩世不恭,也有点孤傲。他的性格最后误了他,使得他回城比我们大家都要晚。他最终熬到全连只剩他自己了。
 
说他玩世不恭,“有话为证”,他总是爱说:“一切全是假的”。有时,大家正聊在兴头上,被他兜头用这话一“浇”,顿时就被灭了兴致。但是了解他的为人,没有谁会计较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没坏意。
 
有一次,连里安排他和一名老职工赶牛车,算是轻活儿了,他很乐意。
据说,那老职工是“反革命”,我们私下都管他叫“老反儿”。所以,石头儿也就沾光,得了个“小反儿”的“爵位”。其实,换个别人,可能也弄不到这个名头。我估计,这和石头儿平时的性格有关。“一切都是假的”,成了他的“晋升”“小反儿”的过硬资历,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那些日子,经常是,在我们出工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他们的牛车。于是,我们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而石头儿则像改良版的“巴顿”一样,坐着他的改良版的“牛吉普”,向我们挥手,做阅兵状。于是,有人的敬礼了,左手,还弯成了勾状,嘲弄着“石顿”(石头儿巴顿)。石头儿从我们眼前笑着移过,之后,队伍里也就爆发出憋了很久、痛快淋漓的笑声。
 
石头儿也很会插科打诨,往往接一个话茬,便可以逗一屋子人笑。现在想起,只有抽象,少了具象。当时那么多的逗笑的桥段,现在却硬是想不起来了。好在还有个“五来五去”一直记得。对了,也不是一个想不起来,那个给老张媳妇出主意的,就是石头儿。不过,老张媳妇最终没有采纳,所以,老张也就一直没有穿上皮裤衩。
 
上世纪70年代末,是知青的胜利大逃亡。大家都在忙“往回办”的事,一般都是病退。连里知青陆续的走,剩下的陆续在办。心里长了草,平时议论的事,也都是这批又有谁批了,谁的材料还没凑齐之类。
 
人少了,屋里也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氛围,冷清得很。石头儿也显得安静了许多。但是,不知从那天起,石头儿又有了幽默的资源了。
 
一个办了好几次、材料都被退回来的人,也是天津的,皮肤黝黑、小个子。每次从团里打探消息回来,总要找石头儿聊聊。并且,边聊边还用纸牌算上一卦。
 
石头儿不会算卦,但是会说。摆了几张牌,就听石头儿说:五来五去,就把你捂在这儿了。你往哪儿走啊?那人于是就一言不发,悻悻然地走了。
 
两人的聊天,都是以算卦结束。每次石头儿说完,那人便立马告辞。有几次,我真的看到那人走时,僵硬的脸上,分明挂着几分失望。石头儿不知道,那人要的是稻草,而石头儿给他的却是冷水。
石头儿是开玩笑,但对那人来说,却是本已凉凉的心,此时更加了一层霜。那模样,怪可怜见的!
现在知道,那时政策已经是“让他们回来吧(当时中央领导的话)”,可不知为什么,真的办起来还那么艰难。
 
那卦,不单“五来五去”,就是摸到了别的牌,也统统一样“哇凉”的卦辞。如“一心一意你就呆在这儿了”,“二了二乎你就留在这儿了”,“三心二意你就办不成了”,“四脚朝天你就躺在这儿了”,摸到J更残酷,“你以为你走了,又把你勾回来了”。等等等等。在石头儿手里,那人是没有生路了!
 
两人这是做游戏,石头儿说出这些话,需要那人的反弹批驳才能变成玩笑。可那人“入戏太深”,全程都很虔诚。于是,游戏变成“洗脑”,玩笑也就变成“精神虐待”了。
 
终于,剧情反转了。有一天那人来了,兴高采烈地来了,告诉石头儿他办成了。望着那人喜形于色的样子,我看到石头儿的笑容中,不经意地划过一丝失望和失落。我突然意识到,石头儿好像压根儿就没办返城的事。心里很是惊讶!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办呢?
 
石头儿没办,因此,和他一样的人越多,对他就越是一种安慰。想想游戏时两人的样子和各自的心态,真是太残酷了。这件事,本来应该有“笑点”的。可是,说到这儿,我想哭,心酸。
 
记得当时,有谁问过他(或许就是我,记不太清了),为什么不办?甚至,还有人说过要给他空白病历。但他只是说“办它呢?我让他们给我送上门儿来”。好像是这么回答的,不是原话,也是原意。
 
他当玩笑说,我们可都不觉得是玩笑,但也绝不会认为那是真话。那是什么呢?只能是搪塞。为什么搪塞呢?现在想起,仍然无法解释。据说,他呆到了最后,全连就他一个知青。
 
当时,一个人住一间几十人的大宿舍,空寂孤独可想而知。也是一个知青回访的视频,一个最后没走的知青(可能是县城的),在说到晚上就他一人时,突然停止,双手掩面,哽咽失声。我想,他当时肯定也是在那间大屋子里,深更半夜,独自哭泣过。
石头的情况和他一样,那孤独凄苦的情景,可以想见。
 
对于石头儿,又生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不考大学呢?以他的学历,老高中,据说还是重点高中,应该没问题的。为什么不考呢?难道也是“让他们给我送上门儿来”?
没人给送的!人生的事,自己争取都很难,不是吗?不知谁说的:知识越多,懂你的人越少。用在石头儿身上,再加上:读书越多,心智成熟的也就越晚。可能,阅人比读书重要。但是,石头儿如果一直在学校,读书工作,命运可能会好些。也难说,现在的学校……
 
石头儿好面子,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好面子,才让他拒绝求人,贻误了回城。他认为,大家一趟趟往团里跑,往医院跑(开诊断),都是求人,都是很没面子的事。文人的风骨,在世俗看来就是个“酸腐”。我自觉不太世俗,也认为他过于迂腐。至于他最后怎么离开的,也不得而知。
 
和石头儿在一个班、一个屋几年,太熟了,以至于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说话、动作、表情,都历历在目。但是现在,写到这里,我好像对他又很陌生了。回城的事,人生大事,他却不愿意同行。不愿说,也拒绝帮助。任凭“自由落体”似的坠落,丝毫没有抗争,这是为什么呢?
 
后来,据说他最终也没回到天津,而是回到了老家。前些年,听说他已经故去。伤感!
 
 
 
 
四、回忆并不都是愉悦的
 
还有比石头儿更要面子的。山上连队一位女生,因为一封情书被公布,而卧轨了。
 
那年代,女生给男生主动写信,男生应倍加珍惜。但是,那男生却鬼使神差地上交给连里,连里领导又错误处理,将其公之于众。逼得那女生逃离连队回到北京,因为始终没人能帮她解开心结,最终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那年我回京办事,营里让我将那女生在京期间应发的全国粮票带给她家人。我见到了她的照片,一位文静美丽的姑娘。她的家人都很老实,我猜想,这女生也应该和她们一样。只是,这么老实的一个女孩子,怎么有那么大的胆量给男生写信呢?就是40年后的北京,女生们已经开放的让父母咂舌了,敢给男生主动写信的,也凤毛菱角啊。姑娘,你当时是怎么了?
 
记忆中,还有一件发生在我身边的事,5.28沉船事件。当时,我就在前面的船上。
 
上面说过的吃黑龙江鳇鱼的事,就是那一天,1970年5月28日。那天傍晚,从打渔点上船返回连队时,最后一次听到她们嬉笑的声音。
 
我们先上了船,船就是北海见过的那样的船,两三米长。船上拉的是撤点的物资,铁炉子、锅、砖头什么的,加上我们五六人,吃水很深,一晃就进水。
 
岸上,女生们来了,嬉笑着,相互拥着往下走。我们往岸上看,她们像一片云,像一群羊,飘着、涌动着下来了。有人在喊,说分一部分上大船。于是,她们分出一股向我们移来。但忽地又停住了,然后,又合成一群,调头向另一条小船“飘去”。
 
我们的船驶出江岔,回头望去,后面的船已经掉队了。因为逆光,江面就像粘稠的沥青在晃动,夕阳的金黄涂在上面,给人一种震撼的美感。在落日的余晖中依稀可见,那条船就像一片树叶,在那墨绿和金黄的江面上起伏摇动。金色的夕阳,起伏的江水,摇曳的小船,形成一幅美丽的剪影。这画面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因为它很美,也因为它开启了一个悲剧的序幕。
 
黑龙江上自古就有捕鱼的,为什么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都没有发生过这样惨烈的事故呢?
 
后来听说了这样一个传闻,说苏联那边一个农场,有一个养马姑娘,样子很像其中一个北京女生。而这个姑娘,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打捞出来的遇难者。传闻还说,那姑娘从不说话,像是个哑巴。
 
那个传闻之后,我还偶尔听说了另外一个传闻。说当年从沿江叛逃到苏联的一个人,后来以商人的身份回来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放马姑娘则也有可能是真的。
 
真希望这是真的,没回来不要紧,不会说话也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好。
 
事物都有两面性,回忆也有“背面”。我尽量要求自己,在回忆中尽量不“翻面”,触及那些伤感的往事。尽量让自己多述说一些,能让大家感到愉悦的记忆。但是这次,我没管住自己。

然而,知青的生命在那里陨落,那也是我们青春的一部分。不同的是,我们会老的,而他们则永远年轻。这就是历史的真实,在回忆中,也不应“厚此薄彼”。让“未来”了解“过去”,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即便如此,我们也尽量不让记忆“翻面”。但是,如果有人想把“正面”也涂抹成灰色,也就无所谓正反面了。从此,我们将从此失去回忆的勇气。我们生命中最可宝贵的时间,也将荡然无存。没有了青春的人生,也太可悲了吧?这话从何说起呢?
4楼#
发布于:2018-05-16 16:14
这才想起来,半年多,罐头还在窗台上,熟视无睹,它已经成了装饰的一部分了。那哥们打开脏兮兮的瓶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我知道,他是按照果子的味道在品尝“装饰”,所以皱眉。后来又舒展了,表明果子已经不酸了,还可能是酸甜适口。他冲我示意,我摆摆手,表示已经没那份雅兴和好奇了。
和他有所区别,我的意识根本没有在“果子”和“装饰”的味道上做片刻停留,直接就奔了“剩菜”、“剩饭”、垃圾和“出土文物”什么的了。东西可能能吃,但我觉得胸口发闷,有东西往上顶……

现在想来,甜和酸是可以融合的很好。但是,需要时间。并且,时间也不是越久越好。弄得超出人对“食物”普遍认知的程度再吃,就不是享受了。

同时期,记得还做过冰淇淋。把奶粉和雪拌在一起,压实。然后,用勺子
5楼#
发布于:2018-05-16 16:31
这才想起来,半年多,罐头还在窗台上,熟视无睹,它已经成了装饰的一部分了。那哥们打开脏兮兮的瓶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我知道,他是按照果子的味道在品尝“装饰”,所以皱眉。后来又舒展了,表明果子已经不酸了,还可能是酸甜适口。他冲我示意,我摆摆手,表示已经没那份雅兴和好奇了。
和他有所区别,我的意识根本没有在“果子”和“装饰”的味道上做片刻停留,直接就奔了“剩菜”、“剩饭”、垃圾和“出土文物”什么的了。东西可能能吃,但我觉得胸口发闷,有东西往上顶……

现在想来,甜和酸是可以融合的很好。但是,需要时间。并且,时间也不是越久越好。弄得超出人对“食物”普遍认知的程度再吃,就不是享受了。

同时期,记得还做过冰淇淋。把奶粉和雪拌在一起,压实。然后,用勺子
6楼#
发布于:2018-05-17 09:28
山丁树:这才想起来,半年多,罐头还在窗台上,熟视无睹,它已经成了装饰的一部分了。那哥们打开脏兮兮的瓶子,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我知道,他是按照果子的味道在品尝“装饰”,所以皱眉。后来又舒展了,表明果子已经不酸了,还可能是酸甜适口。他冲我...回到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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