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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失格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7-09-28 10:51
                            人間失格


                                                 
                                                                           原著:太宰治
                                                                           翻译:岳峙
                                                                           2017年9月28日                                                                                                                                  
沙发#
发布于:2017-09-28 10:56
                                序言
    
    
我曾经看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可以说是那个男人幼年时代的相片吧,推算大概是在十岁前后拍的,这个孩子被众多的女人簇拥着(被想象为:那些是那个孩子的姐姐、妹妹、还有堂表姐、堂表妹),他站在庭院的水池边上,身穿粗条纹的和服裙子站着,将脑袋向左倾斜了近三十度,是正在丑陋地笑着的照片。丑陋?!然而,迟钝的人(即对美和丑漠不关心的人),显出了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的样子,
     “可爱的少爷啊!”

     即便是说敷衍的恭维话,也未必听不出的假奉承,打个比方,虽然连像通俗说的“可爱”的样子的影子在那孩子的笑脸上并不是没有,但是,倘若是一个哪怕才经受过一点点关于美丑训练的过来人,也会在一瞥之间立刻发出“哎呀,讨厌的孩子”,令人很不愉快那样的嘟囔,或许会用掸掉毛虫时那様的手的动作,一下子把照片扔下吧。
     说真的,那孩子的笑脸仔细地越看越让人、不知道为什么?令人感觉讨厌的有些说不出来。那本来就不是一张笑脸。这男孩一点儿也没有笑。其证据是,他攥紧了两个拳头站在那儿。就是说,人是不能一边攥紧拳头一边微笑的。猴子是那样,是猴子的笑脸!就是说,只是堆在脸上的丑陋的皱纹。简直想说是:“满脸皱纹的少爷”,确实奇怪,而且,总觉得讨厌,是不同寻常令人作呕的表情的写真,迄今为止,这样奇怪的表情的孩子,我一次都没有见过。



(待续)
板凳#
发布于:2017-09-28 14:37
(接上)
       第二张照片上的脸,这又是令人吃惊的严重变形,学生打扮。是高中时代的写真还是大学时代的写真?虽然不清楚,却是美貌惊人的学生。不过,这还有让人不可思议的,感觉不到活生生的人。穿着学生服,从胸前的口袋处露出白色的手绢,翘起二郎腿坐在藤椅上,还在笑着。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那种皱巴巴的猴子的笑,而是变成了颇为巧妙的微笑,但不知为何,仿佛与人的笑容不同,可以说是血濃凝重,或者,可以说是生命的涩滞那样的充实感一点儿都没有。那才不像鸟那样,而是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只是白纸一张那样地笑着,即全都是人工制品的感觉。既便说“装腔作势”也不足;即便说“轻薄”也不足;即便说“娘们气”也不足;即便说“好捯饬”,当然,也不足!而且,如果细看的话,就是说,连这美貌的学生,也会让人感觉仿佛像鬼怪故事,令人不快起来。迄今为止,这样奇怪的美貌青年,我一次都没有见过。


(待续)
地板#
发布于:2017-09-29 05:52
(接上)

       第三张照片最为奇怪,简直已经不知道大约的年龄,头上像是已经有了一部分白发。在那个很肮脏的房间的一隅(房间的墙壁上有三处已经剥落,照片上照的很清晰),双手在小火盆上烤火,这一次他没有笑,什么表情都没有。说起来,一边坐着在火盆上烤手,,俨然像自然而然地死去了一般。确实是不祥、不吉利迹象的写真。
       奇怪的还不光是这些,照片把他的脸拍得比较大,使我得以仔细查验那张脸的结构。额头长得很平庸,眉毛、眼睛很平庸,鼻子、嘴巴和下颌都……哎呀,这张脸岂止是毫无表情,甚至连印象都没有,没有特征。
       比如说,我看完照片后闭上眼睛,我已经把这张脸给忘了。尽管我能回忆起那房间的墙壁以及小火盆,可是那房间中主人公的印象却迅速地云消雾散,怎么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一张不能成其为画面的面孔,是一张不能成为漫画、什么都不成的脸。
       睁开眼睛,是这样的面孔吗?甚至连回想起来的、那样的喜悦都没有。如果采用一种极端的说法,即使睁开了双眼、再度端详那张照片,也想不起来,然后,只是已经很不愉快、情绪焦躁,最终,变得想移开视线。

       即使是所谓的“死相”,也应该有更多的什么,或是表情或是印象吧?如果把驽马的脑袋硬安在人的身体上,就会变成这样的感觉的东西吧。
       总之,不是哪儿,令观看者毛骨悚然,令观看者生厌。迄今为止,看这样奇怪的男人的脸,同样,我一次都没有过。

(待续)
4楼#
发布于:2017-09-29 13:03
(接上)


                               第一手记

    
我过着的是羞耻较多的生活。
         对我来说,人的生活这种东西是捉摸不着的。因为自己生於东北的乡下,所以,初次见到火车,还是长的很大了之后的事情。自己经过停车场的天桥,上上下下,然而,却全然没有察觉到那是为了人们跨越铁道线所建造的,只是认为,那是将停车场内的范围,建成像外国的游乐场似的、复杂、快乐,仅仅是为了追求时髦的设施。而且,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这么想。天桥的上上下下,对于自己,不如说是一种非常文雅的游戏,虽然,我认为:即使在铁路的服务中,也是最别致的服务之一,可是,之后,当发现那只不过是为了方便乘客跨越铁轨而架设的颇为实用的阶梯时,突然觉得:很扫兴。
         另外,在孩提时代,在小人书上看到地铁这种东西时,也以为这并非出自于实用性的需要研究出来的,而是因为比起乘坐地面上的车辆,倒是乘坐地下的车辆更奇特、是很有趣的游玩。
         从幼年时代起,自己就因为体弱多病,常常卧床不起。我总是一边躺着,一边思忖到:这些床单、枕套、被套、全都是无聊的装饰品。直到自己二十岁左右才明白,原来那都是意想不到的实用品,对人类的节俭感到黯然神伤、悲哀。



(待续)

5楼#
发布于:2017-09-29 21:54
(接上)


还有,自己不知道饥肠辘辘这种滋味。哎呀!那并不是因为自己生长在衣食住无忧的家庭这个意思,不是那样愚蠢的意思,而是对于自己,所谓“饥肠辘辘”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个感觉呢?一点儿也不懂。虽然是奇怪的说法,但是,即使我肚子饿,自己也不会有所察觉。在上小学和中学时,因为我从学校一回到家里,周围的人就会嚷嚷说:“哎呀,肚子大该饿了吧,我们都有过体验。放学回来时的那种饥饿,可真厉害呀!吃点甜纳豆怎么样?家里还有蛋糕和面包哟,”等等,自己便发挥出生来的、阿谀奉承的劣根性,嘟囔着:“肚子饿了”把十来粒左右的甜纳豆扔进嘴里。所谓饥饿感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点也不了解。

       就是自己,当然大量进食。但是,因为饥饿感而吃东西的记忆,几乎没有。吃那些看起来珍奇的东西,吃看起来豪华的东西。还有,被叫到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多半勉强吃了。然而,对于孩提时代的我来说,最痛苦的时刻,竟然是自己家吃饭的时间。


       在我乡下的家中,就餐时,全家人一共有十个左右,大家各自两列相向排列,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当然是坐在最下座。用餐的房间有些昏暗,吃午饭时,十几个人的家族只是在默默的吃饭,那光景,我常常觉得凉嗖嗖的。再加上,因为是古板守旧的家,所以,每顿端上饭桌的菜肴,大体上是固定的,珍奇的东西、豪华的东西,那样的东西,连奢望都不应该,终于,害怕用餐时刻。我坐在那昏暗房间的末席上,感觉寒冷而浑身颤抖,我把饭菜一点一点勉强塞进口中,不住地忖度着:“人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呢?的确,大家都在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吃饭,这似乎成了一种仪式。一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集到一间阴暗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并排坐着用膳,即使不想吃,也一边默默地嚼着饭,一边低着头脸朝下,好像曾经甚至认为:也许是为了向在家中蠕动的神灵们祷告似的。

如果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句话在我的耳朵,只是听见了一种讨厌的恐吓。任这种迷信(即使到今天,虽然,总觉得不会被认为像迷信那样),却总是带给我不安与恐惧。由于人不吃饭就会饿死,因此而干活。不吃饭不行——就像这句话一样,对我来说,是难懂、是晦涩,是没有令人感觉到带有恫吓胁迫性回音的言辞。


(待续)

6楼#
发布于:2017-09-29 22:00
(接上)


         还有,自己不知道饥肠辘辘这种滋味。哎呀!那并不是因为自己生长在衣食住无忧的家庭这个意思,不是那样愚蠢的意思,而是对于自己,所谓“饥肠辘辘”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个感觉呢?一点儿也不懂。虽然是奇怪的说法,但是,即使我肚子饿,自己也不会有所察觉。
         在上小学和中学时,因为我从学校一回到家里,周围的人就会嚷嚷说:“哎呀,肚子大该饿了吧,我们都有过体验。放学回来时的那种饥饿,可真厉害呀!吃点甜纳豆怎么样?家里还有蛋糕和面包哟,”等等,自己便发挥出生来的、阿谀奉承的劣根性,嘟囔着:“肚子饿了”把十来粒左右的甜纳豆扔进嘴里。所谓饥饿感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点也不了解。
         就是自己,当然大量进食。但是,因为饥饿感而吃东西的记忆,几乎没有。吃那些看起来珍奇的东西,吃看起来豪华的东西,还有,被叫到去别的地方的时候,多半勉强吃了。然而,对于孩提时代的我来说,最痛苦的时刻,竟然是自己家吃饭的时间。
         在我乡下的家中,就餐时,全家人一共有十个左右,大家各自两列相向排列,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当然是坐在最下座。用餐的房间有些昏暗,吃午饭时,十几个人的家族只是在默默的吃饭,那光景,我常常觉得凉嗖嗖的。再加上,因为是古板守旧的家,所以,每顿端上饭桌的菜肴,大体上是固定的,珍奇的东西、豪华的东西,那样的东西,连奢望都不应该,终于,害怕用餐时刻。
         我坐在那昏暗房间的末席上,感觉寒冷而浑身颤抖,我把饭菜一点一点勉强塞进口中,不住地忖度着:“人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呢?的确,大家都在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吃饭,这似乎成了一种仪式。一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集到一间阴暗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并排坐着用膳,即使不想吃,也一边默默地嚼着饭,一边低着头脸朝下,好像曾经甚至认为:也许是为了向在家中蠕动的神灵们祷告似的。
         如果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句话在我的耳朵,只是听见了一种讨厌的恐吓。任这种迷信(即使到今天,虽然,总觉得不会被认为像迷信那样),却总是带给我不安与恐惧。
         由于人不吃饭就会饿死,因此而干活。不吃饭不行——就像这句话一样,对我来说,是难懂、是晦涩,是没有令人感觉到带有恫吓胁迫性回音的言辞。


(待续)
7楼#
发布于:2017-09-30 19:24
(接上)


         总之,对自己来说,人类的营生这种东西,仍然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是这么个情况。自己的幸福观与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观完全不一致那样的不安,因为不安,我每天夜里辗转反侧,呻吟,甚至开始发狂。
         我究竟幸福不幸福呢?虽然,打我小时候起,的确常常被人们称之为幸福的人,可是,自己却总是在地狱的感觉,反而,要和说我幸福的人比较的话,好像什么都不能比,就是说,在我看来,好像安乐的多似的。

        自己甚至认为,灾难群有十个,即使其中的一个,如果邻居担负的话,即便是那一个,不也足以要邻居的命吗?

         反正我是弄不明白的。邻居之苦的性质和程度,完全无法想象。实际上的苦,仅仅依靠能吃饭就能解决的苦,那才是最强烈的痛苦。自己的那十个灾难等,或许是化为乌有了的、凄惨的阿鼻地狱,那可真是不知道。
         然而,那么说,却能够持续既不常发生自.杀,也不发疯,评论政党,没有绝望,不屈地生活。不是不苦吗?成了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并确信那是当然的事儿,连一次怀疑自己的事儿不是都没有过吗?
         要是那样,很快活。然而,人全都是那样的人,后来,还不是满分了吗?
         我确实弄不明白......夜里酣睡,早晨就会神清气爽吗?大概做了什么梦吧?边走边思考着什么吧?金钱?绝不可能只是那个吧?虽然,好像曾经听到过“人是为了吃饭而活着”这种说法,却从没曾听到过“人是为了金钱而活着”这样的话。不,但是,或许......不,就连那我都不懂。......自己越想越困惑,自己一个人像完全变了似的,总是被不安和恐怖袭击。我与邻居几乎不能交谈,就是说,说什么,该怎么说好?不知道。



(待续)
8楼#
发布于:2017-10-01 10:41
(接上)


               因此,想到的是扮演滑稽的角色逗笑。
               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尽管我对人类极度恐惧,虽然那样,却好像怎么也没法对人类死心似的,而且,仅能靠这滑稽逗樂一根线连系人类。外表上虽然不断地强作笑颜,可内心里却是鼓起勇气、称得上搞一千次也许有一次成功这样千钧一发的、流着急汗的服务。
              从孩提时代起,甚至对自己家族的人,他们是多么苦,活着还在考虑什么事儿?根本一点儿都捉摸不清。只是害怕,不堪忍受那不融洽的事情,已经变成逗乐高手了。也就是说,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句真情也不说的孩子。

                如果看看当时我与家人们一起拍的留影,就会发现:其他人都是一本正经的脸色,一定是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发笑。事实上,这也是自己年幼可悲的一种逗笑。

              再者,不论被至亲的人说什么,还嘴顶撞的事一回也没有过。那一点点的责备,对我来说,感觉就像晴天霹雳一様,变疯狂了,哪里谈得上顶嘴?正是这责备,可以说,一定是叫作万世一系的“真理”,因为自己没有实践那“真理”实践力,所以,认定:事到如今不是已经不能和人类共同居住了吗?
              因此,自己既不能抗争也不能自我辩解。一旦被别人说坏话,的的确确,理所当然地会觉得是自己严重误解了别人的意思一样,总是默默地承受那种攻击,内心却感到发狂似的恐惧。

             不管是谁,遭到别人的谴责或是怒斥,或许都不会感到愉快的。我却在动怒人的脸上看见了比狮子、比鳄鱼、比巨龙更可怕的、动物的本性。
              尽管其本性,平常好像是隐藏着似的,可是,在某种机会,譬如牛,在草原上容不迫地躺着睡觉,突然啪嚓啪嚓地甩动尾巴抽死了肚皮上的牛虻一般,根据怒气,冷不防地看见了暴露出来的、人的可怕原形,自己常常感到毛髪悚然倒竖、不寒而栗。如果认为这种本性也许还是人类生存下去的资格之一的话,自己几乎感到绝望。



(待续)
9楼#
发布于:2017-10-14 18:20
(接上)


      对人类,我常常是胆战心惊,另外,对作为人类的自我的言行,一点儿自信也没有。于是,将独自一人的懊恼隐藏在胸中的小盒子里,一个劲儿地隐藏那忧郁、神经质,一个劲儿地伪装成天真烂漫的乐观性格,渐渐地把自己打造成了诙谐逗乐古怪的人。
     无论如何都可以,只要能让他们发笑。这样一来,即使我处于他们所说的那种“生活”之外,不是也不太介意吗?总之,不能有碍他们的视线。自己是“无”,是“风”,是“空”,只是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自己通过滑稽诙谐逗家人发笑,甚至在比家人更费解、更可怕的男佣和女佣跟前,也拼命地提供滑稽小丑的逗乐服务。
     夏天,我在夏季穿的单衣里面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沿着走廊走来走去,惹得家里人捧腹大笑,甚至连不苟言笑的兄长,看了之后也忍不住笑起来:
   “哎呀,阿葉,那种穿着不合时宜!” 用亲爱的不得了的口吻说道。
     什么?即便是我,不管怎么说,都不是那种在盛夏穿着毛衣走路、不知寒暑的怪人。把姐姐的护脚套裤套在了两只手臂上,让它从夏季穿的单衣的袖口中露出来,假装成像是穿了件毛衣似的。
      因为我的父亲在东京事务较多,所以,在上野的樱木町购置了一栋别墅,一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生活的。还有,回到家里时,总是给家中的人,甚至包括亲戚们,确实买回来了很多的礼物。哎,那好像是父亲的嗜好。
              不知什么时候,在父亲上京的前夜,父亲把孩子们召集到客厅里,笑着一一问每个小孩,下次回来的时候,给带什么礼物好?并且把孩子们的答复一一写在了记事本上。父亲对孩子们如此亲热,是很少有的事情。

    “葉藏呢?”
      被父亲问道,我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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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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