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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岁月留痕》(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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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5-12-03 12:16

图片:岁月留痕.JPG

                                                                     代  序

小说以一个老知青的名义,以她认为人们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再现了那一代人的悲苦历史与坎坷命运,从而使这一切成为区别于其他的一种独特的财富。 “山野河流,曾赋予一代人沉稳坚韧的胸怀;蹉跎岁月,铸造了一代人勇于拼搏的性格。”正是这一代人,面对贫穷、饥苦和穷山恶水,以他们的坚毅和勇敢、单纯和热情、血汗以至生命,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可歌可泣的“战天斗地”。在那段生活,那段时光,他们有热爱、有希冀,有理想和对它的捍卫;他们有痛苦,有磨难,有对愚昧、落后的反叛和抗争;有“人生有如大海航行,在惊涛骇浪中搏击,要比在风平浪静行船更感到生命意义”的思考和觉醒。在咀嚼悲欢离合之后,留下的是一串串更为坚实的历史脚印。

小说摒弃情节跌宕起伏、富有传奇色彩或人物性格大起大落的传统描写手法,如实反映现实生活,通过娓娓道来使人们从中得到一种启迪。

上篇  潮起潮落
                        第一章

                           1

象一只矫健的小鹰,

梳理着它的羽翼,

准备迎接那飞的日子。

你,纯洁的新一代,

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要只争朝夕。

进入那圣洁的祖国无比的天地,

谁,好意思带着丝毫垢腻!

               ──知青箴言

“不,我要去农场,我一定要去农场!”毕业分配时,唐玉贤坚决地对工宣队长说。

“玉贤,你身体有病,还是留校吧,留校也一样干革命啊。”班长十分关心地劝说道。

“心脏病不算什么病,这么多年了,不也没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革命接班人。”唐玉贤很激动。他的话赢得了同学们的热烈掌声。

“玉贤,你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吗?你是被照顾对象,你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去农村。”班主任也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唐玉贤,他很担心唐玉贤的身体承受不了农村的艰苦生活。

唐玉贤一跺脚跑开了。还没等同学们反映过来,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他把白纸铺在桌子上,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一咬,鲜血渗出指头。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带血的字:“到农场去”。

“唐玉贤做得对,值得我们学习!我也要去农场锻炼,我和玉贤一起去!”有同学激动地表示。同学们顿时热血沸腾,纷纷签名要到农场去。

“好!同学们的志气都很高,我坚决支持你们。希望你们在广阔天地里炼就一颗红心。”工宣队长异常高兴。来之前,他已得到暗示,要尽量把全部学生都动员去农场或农村。

班长把报名表递给了唐玉贤,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又与表示跟他一起去农场的同学握手致意。由于激动,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班上报名的人渐渐稀少了,在唐玉贤的带动下,除了投亲靠友的同学外,大部分同学都要求去农场,只有一两个人要求留校。

“黄颖,你呢,你想到哪里去?”班长问一个躲到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女同学。

“我,我想留校读书……”黄颖轻轻道出她梦寐以求的愿望。

“干啥?你想留校读书?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也配读书?”工宣队长轻蔑地白了黄颖一眼,冷冷地对她说:“现在,让你挑选去农村还是去农场,就已经很优待你了。”

“说吧黄颖,你想去哪里?”班长略带同情地看了黄颖一眼,轻声劝道。他很清楚她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我……去农场。”黄颖喉咙哽咽,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

“哼,这种人本该连农场也不给去。”一个报了名去农场的同学说。她觉得黄颖也去农场有点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签名吧。”班长怕再节外生枝,赶忙把一张表递了过去,黄颖强忍欲滴的泪水,胡乱的签上名,就转脸跑开了。

黄颖缩坐在卡车的角落,两根长长的辫子一起顺着左胸脯滑向脚旁,辫梢上用黄绸带结成了一对黄蝴蝶。她身材瘦削,有点象弱柳扶风,皮肤白中带黄,略带褐色的大眼睛里含着淡淡的忧伤,上身穿一件刚缝制好的合体的浅灰色秋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思绪又在漫无边际的乱跑……

“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反党罪行!”打 手高高举起手上的鞭子。

“我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干部,怎么会反党?”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可名状的痛楚。

“啪,啪!”又响起了皮带的抽打声:“不坦白交代就只有死路一条!”

申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审讯室变得象死去一般的沉寂。

“怕不行了,送医院吧!”

“怕啥,就算他现在死了,也可以说他是畏罪自 杀。”……

“爸爸!”黄颖捂住脸,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汽车在公路疾速而驰。路上极少迎面而来的车辆,只有这一溜挂着帆布蓬的解放牌大卡车,把一群活蹦乱跳的青年学生送去一个他们还不知是啥样子的地方。汽车带起的黄尘象一条长长的巨龙,冲天而起,一直冲向山林深处。

一辆卡车上,大合唱《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刚刚停了下来,最活泼好动的何青青就甩动着她那头黑油油的短发,鼓动大家请女高音张毅敏单独来一首。

何青青在学校里是个文娱积极分子,尤其爱好舞蹈。她身材纤秀,体态轻盈,配上一个精致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更加显得斯文秀气。可别看她外貌娇柔,但性格却与身段截然不同。她性格豪爽,好报打不平,在班上很受大家的尊敬。

张毅敏在大伙儿的一阵掌声过后,落落大方地扶着车篷站起来:“唱哪首?”

“唱《毛主席语录》歌吧。”略显肥胖的郑永红啥时候都是那么革命。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脸色红润,说话时喜欢瞪着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她身穿一套宽大的旧军装,腰上束了条宽宽的武装带,留一头齐耳短发,头顶左上方用橡皮筋扎着一把粗粗的发辫,鼻子微微往上翘。

“不,唱一首悠扬点的吧,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好不好?”何青青斜瞟了郑永红一眼。她们俩是同班同学,她一向不喜欢郑永红的过激性格,在班上郑永红就怕她一个。

“好,就唱这首。”凌燕巴掌一拍,闪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和何青青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最崇拜何青青了。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他不怕风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冻。

他不摇,也不动,

永远挺立在山峰……

美妙的歌声搏得了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不好?”

“好!”

“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黄颖对此却仿佛没有丝毫的反应,思绪仍然在不住的飞动着,眼前又浮现出她离开广州时那种凄楚的情景……

2

天,湛蓝湛蓝的。明媚的阳光洒向江面,微波荡漾,江水不时闪泛着点点金光。“红卫”轮停泊在码头,正等待着远航。

船舷边挂着一条格外醒目的大红标语,上面写着“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码头上,锣鼓喧天,号角齐鸣,象过什么重大节日那般热闹。

离码头不远的柏油路旁,停着十几辆公共汽车,刚把一批要出远门的小青年送来,附近已站满了送行的人群。

“雯雯,要注意身体,一到农场马上给我写信啊。”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弱女人拉着正要上船的女儿的手不住地叮咛,泪珠滴到了女儿手上。

“妈妈,你放心,我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女儿似乎也舍不得离开妈妈,只见她紧咬嘴唇,眼睛有点发潮。但她迅即挺起了胸膛,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信心和希冀。

“哥哥,快,要开船了。”黄颖背着背包在前面急走,望着船上蚂蚁般的人群,她急得跑了起来。黄浩提着满满一网兜东西跟在后面,听妹妹这么一喊,他托了托眼镜,急忙跟着她冲出人群。

“站住!你们想干嘛?!”随着一声吼叫,黄浩和黄颖被两根涂成两端红中间白的棍棒截住了。客轮旁站着一群头戴工帽的纠察队员。

“我来送我妹妹。”看这架势,黄浩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慌。

“送行的人不准超越警界线,知道吗!”一个腰上束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根棍棒的大个子走了过来,厉声道。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警界线。我……”黄浩的手微微颤抖。话音未落,却已被纠察用力推向一边,他几乎被推倒在地,眼镜也跌落地上。

送行的人围了过来,纷纷嚷了起来。

“干吗这么凶?”

“能这样对待孩子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替黄浩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充满爱怜地帮他戴上。

看见人群涌动,几个纠察队员马上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队员用卷筒喇叭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挤,往后靠一靠,不要超越警戒线。”

“哥哥,回去吧,妈妈就由你照顾了。记着给我来信啊!”黄颖接过黄浩手上的东西,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客轮,点点泪珠滴落在衣服上。

“等一等,”黄浩趁纠察队员不注意,快步跑向黄颖,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拿着,上船再看。”他一转身又跑回人群里。

船台栏杆上挂了两块毛主席语录牌。一块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另一块是“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语录牌下面也站了不少送行的人。

放下行李,黄颖拆开了手里的纸包。“啊,粮票……”一股热流立即涌遍全身。

她立刻从船舱冲上甲板,到处搜寻哥哥的身影。码头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的黄浩正搂着两个又哭又喊的孩子。

那不是小平和小娟吗?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是他们的邻居。他们的爸爸妈妈已被造 反派抓去好几个月了,正隔离审查。他们有个叫小芸的姐姐,还不到十六岁。

“难道小芸也要……”黄颖急忙转身在人群里寻找小芸的身影。

这时,小芸正靠在船舷旁,看着哭喊的弟妹泣不成声。

“小芸!”

“黄颖姐姐!”两双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小芸,你怎么也要……”

“工宣队说了,只要我下乡,爸爸妈妈就可以早一点放出来。”

“谁照顾小平他们呢?”

“小姨说,她白天有空就去看他们。”

“那晚上呢?”

“小姨也有自己的家。”小芸没有正面回答,她那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又大滴大滴的往下淌着泪。

黄颖轻轻搂着小芸的肩膀,她的心也在流血。

“呜!”“呜!”满载着1000多名青年学生的客轮启航了。顿时,锣鼓声伴着人们的喊叫声,使码头变得乱哄哄的。

“姐姐!”“姐姐!”

黄浩一边哄着又哭又喊的小平和小娟,一边摘下眼镜,擦去玻璃片上那层雾水般的东西。

听到小平和小娟隐约传来的哭喊声,黄颖和小芸的心都碎了。包着粮票的纸包被黄颖拧成了一团。

由于原来就读的学校不同,黄颖和小芸被分去不同的农场。轮船一靠岸,她俩便分了手……

想到这里,黄颖的眼睛又模糊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3

夕阳的余辉洒向茂密的橡胶林,袅袅的炊烟缭绕在稀疏的聚居点上空。远处,一抹青山层层叠叠,在夕阳的辉映下,仿如被上了彩的水墨画。晚霞、翠林、牧归、炊烟,还有那嬉闹的孩童相互映衬,使人好象走进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园。

“嘟嘟。”司机小陈不断按着汽车喇叭,算是和距路边一百多米远的生产队驻地打了招呼,然后在滚滚黄尘的泥路旁停了下来。

萧瑟秋风中,二十几个青年学生相继跳下了卡车,好奇地张望着。

离环山公路不远的小盆地,座落着一个小山村似的生产队。队里仅有几十户人家,几幢泥瓦房,房子四周树木环绕。只见炊烟袅袅,暮色苍茫,好一幅山村暮霭图。

身材敦实的陈晓东环视了一下寂静的山林,不禁脱口而出:“真美啊,这就是我们生活和劳动的地方。”他心潮激荡,用手圈成喇叭状,冲着远方使劲地高声大喊:“哦…嗬…”,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听着山林的阵阵回音,陈晓东更加高兴,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象指挥员般挥动着喊道:“同学们,看啊,这就是我们的橡胶园!”

“哎呀,大家快看,那里有牛拉车,真好玩!”张毅敏那高八度的语调几乎把大伙儿的视线全“拉”了过去。

几头大水牛各拉着一辆没有车蓬、一边一个大木轮的车子,轮子咿咿哑哑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赶车的人不时用鞭子抽打一下牛身,嘴里“嗬、嗬”地吆喝着,把青年们看得好一阵惊奇。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对他们感兴趣,一个车夫来兴致了,他随手脱下织成礼帽般的小草帽,扬起头朝天“喊”起了山歌:“哦-嗬-啷……”可惜在场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能听懂他的歌词。

听到汽车喇叭声,一群小孩子从生产队跑了出来,黄黄的脸,黄黄的衣服,黄黄的赤脚。他们瞪着好奇的眼睛,观察着这些远方来客。

“哟,这小女孩真漂亮,真象我们的美人!”何青青把一个年约三岁的大眼睛女孩抱了起来,放在凌燕面前比划着。

“去你的!”凌燕笑着打了何青青一下。

小女孩在何青青怀里咯咯直笑,双手在空中晃动,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农场工人随着孩子们走了过来,他们衣着朴素,皮肤黑中带黄,几乎全部打着赤脚。

“这是什么东西?”孩子气的李伟雄摸了摸一个老工人手里提着的黑不溜秋的竹筒子,上面还插了个“小烟囱”。

“这是水烟筒,吸烟用的,小口用来放烟丝。”那老工人见他好奇,边解释边从裤头的烟袋里拿出烟丝热情地示范。

李伟雄学着把嘴放上水烟筒,“呼呼”地用力吹了两下,水烟筒里发黑的烟水从小口里喷了出来,溅得他满头满眼,直把他呛得弯腰咳嗽不止。他急忙把水烟筒递回去,“咳咳”地嚷着,用袖子猛擦嘴巴和眼睛。大家伙都被他逗乐了,身材高大的崔海南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拍手大笑。

“大个子,别乱动,看你脚边有一条大毛毛虫!”小胖子王小凡见崔海南那得意的样子,故意大惊小怪地冲着崔海南喊了起来。他知道崔海南不怕庞然大物,独怕蛇啊毛毛虫等软不砬叽的东西。

崔海南连看都没看,就吓得三步并两步的跳坐上一块大石头。他提着的背包被甩到地上,鞋子也踩掉了一只,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大笑姑婆”凌燕已笑得蹲在地上直喊“哎哟”,把崔海南给闹了个大红脸。

欢声笑语把寂静的山林唤醒了。“他们多好,无忧无虑的。”悄悄躲到一旁的黄颖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忧郁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4

农场工人簇拥着客人向队部走去。

队部设在一间瓦房,屋里仅容得下两张办公桌,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敞口的类似书柜的木柜子,里面放了一套《毛泽东选集》和其他政治书籍。墙上挂着几面锦旗,上面写有“学毛著先进集体”、“先进党支部”等字样。队部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上挂着用半个炮弹壳做成的铜钟,铜钟上有一处地方已被敲打得分外铮光滑亮。

队部太狭窄了,容不下那么多人,在大家的建议下,带队来的场部秘书小王把大家领进了离队部不远的礼堂。说是礼堂,其实是用茅草盖顶泥巴糊墙的一间大草房,里面空空荡荡的,只钉了一些固定的条凳(一条长木下安装两只凳脚),墙上挂着的毛泽东主席画像分外显眼,四面还贴了几张毛主席语录。一张不到一米宽的旧书桌放在画像下方充当主席台。

走进礼堂,秘书小王回头向一个匆匆赶来年约三十八、九岁的女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嫂,老队长回来了吗?”

“还没呐,他说一散会就赶回来,也该到了。”被称为刘嫂的女人身穿浅灰的大襟衫,深蓝色的长裤,打着赤脚。有点月牙型的眼睛里透出温顺和善良,整齐的短发上一边夹了一个发夹,浑身上下干净利索,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

工人们围着青年学生嘘寒问暖。

“玉芬,看这妹子多漂亮,给你当女儿好不好?”一个大嫂指着凌燕逗趣说。

“那敢情好,想都想不到呢,家里边都是光头,就缺个女儿了。”被称为玉芬的胖大嫂笑得眯起了眼,那对单眼皮的小眼睛几乎只剩下一条缝了。她走上前拉着凌燕的手,充满爱意地欣赏起凌燕那白皙的皮肤、黑黑的头发、笔挺的鼻子和水汪汪的眸子,心里不断赞叹:“哎哟,这些大城市来的妹子水灵灵的,真让人心疼!”

何青青向凌燕做了个鬼脸,在她耳旁小声说道:“快叫妈呀!”

凌燕羞得红着脸低下了头,顺手重重地拧了何青青的大腿一把,何青青痛得大叫“哎哟”跑开了,凌燕拍着手冲着何青青大笑不已。

胖大嫂回过头,冲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喊道:“德叔,瞧好了,看挑谁做你的徒弟。”

被称为德叔的男人看着年轻人“嗬嗬”的笑着,不时低下头吸一口水烟。

“这人真是的,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光知道笑。”胖大嫂取笑他。

德叔也不恼,仍然“嗬嗬”的笑着,继续吸着他的水烟筒。

刘嫂慈爱地望着这些小青年。“多可爱的孩子,他们年龄还那么小就远离家乡亲人,做父母的不知有多挂心。”她边想边逐个细看,象要把他们的模样熟记在心里。忽然,她注意到了躲到一旁的黄颖,瞧着她那单薄的身体和多愁善感的样子,甚是怜悯。

刘嫂来到黄颖身边,拉着黄颖的手问道:“你叫啥名字?”

“我叫黄颖。”

“多大了?”

“快十七了。”

“啊,和我家的晓华一般大。想家了吗?”刘嫂关切地问她。

“嗯……不不……”黄颖对她点了点头,又急忙摇摇头。

“傻孩子,哪有不想家的道理?”刘嫂疼爱地看着黄颖说:“别担心,你以后有啥事就来找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黄颖很感激,除了家人,她有好长时间没听到关怀的话了。

正在这时,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年约四十二、三岁的男人走进了礼堂。他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头顶左上方长着一小撇白发,使人过目难忘。上身穿了件双袖已磨损的中山装,挽着裤腿,一双赤脚十分坚定地踏在泥路上。

一进礼堂,那男人和王秘书热情地握了握手。青年们见状都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来了?”那男人环视了四周一下道:“大家坐,坐。”

王秘书用尊敬的口吻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们的老队长,叫刘土根。老队长的家在解放前是雇农,受尽地主的压迫,所以,他的阶级立场非常坚定。解放后,他参加工作组,后来分配到我们场参加革命工作, 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的队长。老队长刚刚从场部开完会回来。”

王秘书话音刚落,青年们便十分崇敬地齐喊了一声“老队长”。

刘土根谦虚地挥了挥手。

“老队长,这是名单,他们就交给你了……”

王秘书与刘土根又客气了几句后,走出大草房,和在路旁等他的司机耳语一下,就一起上车离去了。

5



刘土根尊敬地目送着王秘书离开,直到尘土挡住了视线。
“同志们!”刘土根转身走向“主席台”,双手扶着旧书桌,满怀热情地对着大伙儿说:“我代表党支部和全体老工人,欢迎知识青年来这里接受再教育。青年是革命的财富,我们老工人一定要帮助青年们认真改造思想,改造世界观,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时,不远处响起“啷啷!啷啷!”清脆的摇铃声。
听到铃声,农场工人一阵骚动。见这情景,刘土根便说:“好,开饭的时间到了,咱们先去吃饭,行李就暂时放在礼堂里。我宣布,为了欢迎知识青年,伙房今晚杀了一头猪表示表示。”
工人们欢呼起来,尽管他们一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炊事员师傅盛给知青们每人一碗饭,外加满满一勺子的猪肉块。知青们把饭菜端回礼堂去吃。
陈晓东看着肥嘟嘟的肉块,即兴作了一首酸溜溜的打油诗:


这里的饭堂确实怪,
只有猪肉没有菜,
大鱼大肉真新鲜,
半月下来成了猪八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大肥肉往嘴里放。
“咦呀!”几个女知青见了,急忙掉转头去,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也真是的,怎么这里没有菜吃?”张毅敏看着何青青,说道:“难道天天都是一碗肥猪肉?那太可怕了。”
知青们囫囵吞枣般的几乎都把饭吃光了,却剩下很多猪肉在碗里。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走去伙房,把碗里的东西倒进潲水桶。
一个桶装满了,伙房又拿出一个,剩菜剩饭装满了两个潲水桶,直把炊事员看傻了眼。
凌燕从伙房里打了一杯开水出来,她一边吹着滚烫的开水,一边对何青青使了个眼色,说:“你看!”
何青青一回头,楞住了。只见几个老工人围着潲水桶捞起里面的肉块,小酒窝女孩站在旁边,咬着手指头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他知青也注意到了,他们奇怪地望着,猜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几个老工人把肉块捞起来后,从伙房的水井摇上来一桶清水,把肉一块一块地冲洗干净,放到碗里,然后拿回家去了。
“呀,这太可怕了。”张毅敏伸了伸舌头。
知青们觉得又好笑又好玩,回到礼堂后,还在议论这个话题。
刘土根见知青们吃好了饭,就对他们说道:“好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大家也够累的了,先回去歇一歇吧,我们明天再开会。”刘土根说着,领着大家把行李拿到知青宿舍。
知青宿舍也是一间茅草屋,中间糊了一堵泥墙,把男女宿舍隔开。房顶的草很新,用茅草泥巴做墙体糊成的外墙还没完全干透。房门是用一块块狭窄的木板钉成的,很沉。秋夜的冷风透过山林,从木板的隙缝钻进屋里,凉飕飕的,使人觉得屋里甚至比屋外还冷。由于透风的地方太多了,窗户做成很小,仅容一人爬过。山林雾大,茅草屋里比较潮湿。
生产队里没有电,刘土根叫队部文书发给每个知青一盏小煤油灯,人过处,灯火一闪一闪的,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刘土根向大家解释说:“接到你们要来的消息后,我们队立即组织人马上山割草、砍木料和糊泥巴赶工,这房子才赶出来不久。等以后有了石料,队里再为你们建一幢瓦房做宿舍。”
刘土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干起来,帮这个铺被子,帮那个垫床垫,忙得满头大汗。
将大家都简单地安顿下来后,刘土根重新扫视了茅草屋一遍,又说:“你们知识青年来这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不能让你们的父母失望,我一定会好好帮助你们,让你们成为红色接班人。”


                      第二章

1




我原以为,这颗心忘了
轻易感受痛苦的能力;
我说:那以往的一切
早已不在,早已经过去!
去了,盲目信任的美梦,
热情的激动和忧郁.
可是,来了美的有力统治,
怎么这颗心又在颤栗!
              ──普希金



次日,刘土根把知青们召集在一起。
“同志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刘土根声音很宏亮,他扫视了大家一遍,继续道:
“今天,你们知识青年积极响应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来这里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很欢迎。你们要认真改造思想,做革命的接班人。对了,大家初来咋到的,总该有点见面礼,为了让大家共同进步,党支部购买了一批《毛主席语录》珍藏版送给大家,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活学活用,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一辈子扎根农场。”
礼堂里,鸦雀无声般静,静得连大家的呼吸声仿佛都可以听得到。刘土根话题一转,道:
“毛主席还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现在,我把生产队里的阶级斗争形势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阶级斗争情况比较复杂,有几个阶级敌人在队里接受监督改造,包括坏分子和反革命分子。这些情况暂时不细说,到时候再给你们详细介绍。你们千万不要跟这些阶级敌人接触,要随时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把他们打翻在地。”
“老队长,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作吗?”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出问题。
“别急嘛,工作有的是。”刘土根笑了:“我们生产队以种橡胶和香茅为主,附带种一些旱稻、花生、甘蔗作为备战备荒之用。虽然山地有的是,但不能多种,因为种多了会变成资本主义的尾巴。现在,我们来作一下自我介绍吧,比如说姓名、籍贯、家庭出身,等等。过几天还要给大家填表……好,谁先自我介绍?”
崔海南马上站了起来。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受军人的影响很深,总希望长大能当一名解放军战士。他留着一个战士式的小平头,高大的身材配上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浑身上下活象个现役军人。
“坐下说,坐下说。”刘土根说着,随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还把名单拿在手上准备“对号入座”。
“我叫崔海南,是东北辽宁人,家庭成份革命干部,我爸爸在部队是个营级干部。”崔海南说着,自豪的挺直了胸脯。
刘土根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好,好!”他用钢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自言自语道:“崔海南。”
“我叫王小凡,广州人,我爸爸解放前是一家商店的店员,应该算工人成份吧。”小胖子王小凡慢条斯理地说。他眯起大眼睛,用手揉了揉圆鼻头,再拨弄一下稍微嫌长的头发,他那慢悠悠的性子完全可以与他的并不算灵活的身子划上等号。
“那应该算是伪职员。”年纪最小的李伟雄不知天高地厚地插嘴,又想开个玩笑。他才十五岁,又瘦又小,象个小学生,曾多次被门岗拦住不让进学校的大门。现在,坐在身材高大的崔海南旁边,更加象个“小不点”。他年纪小,原来不用上山下乡,因为贪玩不想念书,听说这里将要改制为军垦农场,是部队编制,就瞒着家里报名“支援边疆”。
“去你的!”王小凡使劲敲了一下李伟雄的头,小不点伸了伸舌头。
“严肃一点,这不是玩的时候。”郑永红瞪了瞪那双并不见大的眼睛,阻止王小凡和李伟雄的打闹。接着,她对刘土根说:“我叫郑永红,我家里解放前是雇农,真正的无产阶级!”
“哦,你家也是雇农?”刘土根挺感兴趣地问。
“是的,我们家祖宗三代都是雇农,家里一穷二白。”郑永红斜了黄颖一眼,放大嗓门,自豪地表白。
何青青用手捂住了嘴巴,心里暗笑:“这家伙又来了,这也值得炫耀。”
刘土根很高兴,他在郑永红的名字旁边打个勾,又在她和崔海南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根线。
“我叫陈晓东,祖籍山东,父亲是转业干部。”陈晓东接着说。他也留了一个战士式的小平头,穿着一件旧军衣,一条深蓝色斜纹裤。他额角方圆,一双有神的眼睛配上一个有棱有角的嘴巴,看起来挺机灵。他虽然身体壮实,却没有“继承”父辈们虎背熊腰的“革命传统”。不过与其他人相比,还不至于是个“二等残废”。
“我叫何青青,广东人,工人成份。”何青青发言了,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得出是个活泼开朗、颇有主意的姑娘。
“我叫张毅敏,广西人,成份上中农。”女高音的声音这次明显下降到低八度。
刘土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在张毅敏的名字旁边圈了一个圈。
知青们一个接一个自我介绍,刘土根认真地听着,不时往笔记本或名单上记着什么,他的表情随着知青成份的变化而变化。
最后轮到黄颖作自我介绍了。她低下头,抚弄着辫梢,轻轻地说:“我叫黄颖,广东人,成份干部。”
刘土根看见她斯斯文文的样子,颇有好感,对她笑着点了点头,鼓励说:“大声点嘛,别怕。”
郑永红见状,忙俯在刘土根的耳边小声说:“她是‘黑七类’子弟,她父亲是现行反革命,听说还自绝于人民!”
刘土根听了眉头紧锁,严肃地看着黄颖,厉声道:“你要老老实实,不能欺骗组织。你父亲是反革命,怎么能说你家是干部成份?”
黄颖衔着眼泪,小声辩解道:“我爸爸原来是科研所的干部,文 革期间才被观点不同的造 反派定为现行反革命。”
刘土根在黄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X,并往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阶级斗争真是无处不有啊,幸亏我摸了摸底,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看来,郑永红是个好苗子,崔海南也不错,以后知青们的工作可以依靠他们。”刘土根沉吟了一下,抬起眼睛扫视了大家一圈,视线最后停留在黄颖脸上,郑重地说:“你们都是生长在新中国,虽然说‘老子革命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但我们还是要看个人表现的。你要好好参加劳动, 积极改造思想, 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
“嗯。”黄颖垂下眼帘,轻轻的应道。

2



知青们被安排在两个知青班。何青青、李伟雄、黄颖、张毅敏、郑永红等人分在一个班。
凌燕撅起嘴,拉了拉何青青说:“你帮我说说嘛,我要和你在一个班。”
“我去说不大好,还是你自己去跟老队长说说吧,我看没事的。”何青青鼓励凌燕道。
“那好吧,我去试试。”凌燕只好去问刘土根:“老队长,让我跟青青一个班,可以吗?”
刘土根看着凌燕那涨红的脸,笑着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不在一个班也可以经常见面,晚上不就在一起了吗?”
凌燕听他这么一说,不好再吭声,怏怏的站到一旁。
“老队长,我跟凌燕换一换吧,我去哪个班都行。”郑永红马上对刘土根表示。其实她是怕何青青,不愿意和她在一个班,便主动提出和凌燕对调。
刘土根见郑永红这么通情达理,高兴地同意了。他把郑永红和凌燕对调的同时,把崔海南也调来何青青这个班。在刘土根的心目中,他已经把崔海南和郑永红作为培养对象了。
刘嫂和一班长老钟也来到了知青班,分别担任两个知青班的班长,他们负责教会知青农活。
一天,全队人马到山上砍草积肥。
这是一片还没有开垦的荒山,到处长满了一团团的芒箕、蒿草,高及人头。由于这里的泥土不肥沃,需要砍些杂草、树头把泥巴烧成火烧土,用作肥料种植农作物。
黄颖把两条辫子盘上头顶,就手不离锄和知青们一起认真干开了。他们把砍下的杂草和树枝垒起来,往上铺一层泥土,再垒上、再铺,等垒到了一定高度,就从下面点火,直到把土烧透,这土就成了肥料。有的男知青为了方便,干脆脱去戴在手上的帆布手套,乱锄乱砍起来,于是手上被划出了条条血印。
刘嫂和老钟站在大家旁边,不时指点着他们:“干活不能蛮干,要使巧劲,下锄时不要太重,不然会把虎口震裂。你们看,要这样干。”
年轻人学着老工人的样子,干起来果然轻快多了。他们象做游戏似的兴高采烈地你追我赶,不甘落后。
休息的哨子响了,大家擦着汗走进防风林。
“哟,我的手起泡了。”凌燕把手伸给何青青看。
“你看。”何青青悄悄地把手伸给她。
“啊,这么大一个血泡!”凌燕差点喊了起来。
“哎哟,我的屁股!”张毅敏咬着牙,一下子蹲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水泡,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黄颖没有跟着大家走去防风林休息,她心里在想:“可不能休息啊,我的身份和他们不同,我要用汗水洗刷灵魂,洗掉资产阶级思想。”带着这样的意念,她便继续起劲地干。
“黄颖,休息一会儿吧,干了这好半天了。”刘嫂喊道。
“她呀,在假积极呐。”郑永红不屑一顾地说。
何青青白了郑永红一眼,走到黄颖身边,一把夺下锄头,把她拉到大伙儿休息的防风林。黄颖躲到何青青身后,从衣袋里拿出一条手绢,小心地包扎着手上的伤口,丝丝血水慢慢渗了出来。
刘土根走了过来。他一眼看见黄颖盘起的头发和随风飘动的黄丝带,觉得很不顺眼:“瞧你,象个劳动人民吗?有留着长辫子的劳动人民吗?整个是资产阶级小姐,你呀,好好斗私批修吧。”
黄颖脸色苍白,低下了头。
刘嫂见了,拿起水壶走过去递给黄颖,打岔说:“黄颖,你干得也够累了,喝口水吧。”黄颖接过水壶,感激地看了刘嫂一眼。刘嫂望着黄颖那双带泪的眼睛,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3



太阳晃晃悠悠的向西歪斜,渐渐滑到天边,山林的风也随着日落越发凄厉起来。远处响起了“哔哔”的哨子声。
“呜……呜……收工啰,收工啰!”
一天的劳动终于结束了,知青们的“游戏”也结束了,可从未干过如此沉重农活的年轻人都累坏了,他们拖着酸痛的双腿向宿舍走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兴高采烈有说有笑的,觉得这样的生活有趣极了。
黄颖跟着知青们回到了宿舍。她心绪不灵地伏在木桌上,老队长刘土根对她的严厉责备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黄颖左思右想,一狠心拿起剪刀让何青青帮她绞掉辫子。何青青刚要劝说她,这时刘嫂进来了,她拿过何青青手上的剪刀,责备地说:“多好的辫子,剪掉干嘛?你别听老刘那一套。”
黄颖伏在桌上委屈的哭了起来,刘嫂抚着她的头说:“孩子,别哭了,走吧,咱们去打饭吃,你们都饿了。”黄颖含泪点了点头。
干了一整天的活,大家确实饿坏了,浑身汗湿的知青们连澡也不去洗,就拿起饭碗到伙房门口排队等开饭。
“这一顿,我肯定能把一碗肉吃光。”王小凡说。
“我才不信呐,待会儿我就看着你吃。”李伟雄在旁边嚷嚷道。
“不信咱们打赌。”王小凡挑战似地说。
“赌什么?”李伟雄也毫不示弱。
“我要是把肉吃完,你就帮我洗衣服。”王小凡笑嘻嘻地说道。
“行啊。”李伟雄答得很干脆:“要是吃不完,你把全宿舍的衣服都洗了。”
“噢!”的一下,男知青们欢呼起来。
“这……”王小凡挠了挠头,有些后悔。
 接着,他周围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喊声:“支持李伟雄!”“王小凡,你可不许反悔啊!”“反悔也不行!”
“开饭喽。”伙房的窗口终于打开了,大伙儿格外心急地挤了过去。
王小凡打好了饭,心满意足地拿出来:“咦,猪肉呢?”这才他注意到碗里只有几颗萝卜干。他感到奇怪,以为炊事员忘记给了。
排在知青们后面的胖大嫂“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昨天才杀的猪,今天怎还会有肉吃?要吃肉啊,等到下一个节日吧。今晚有萝卜干吃已经不错了,说不准明后天只是酱油盐水淘饭呐。”
“啊!”知青们一听,全都楞住了:这样的饭菜还是算好的了?!他们这时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些老工人会打捞倒进潲水桶里的猪肉块,原来队里只有节日才有肉吃啊!
“李伟雄,咱们今天晚上都不用洗衣服了。”王小凡无精打采的说完,捧着饭回宿舍去了。
李伟雄等人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垂头丧气的跟着王小凡向宿舍走去。
“妈呀,这饭怎么吃啊?”凌燕在家是个娇娇女,从未见过这样的饭菜,她眉头紧皱,用调羹不断的搅着碗里的饭,尽管肚子已经“咕咕”乱叫,却难以下咽。
刘嫂见状,走了过来,她抚了一下凌燕,耐心的安慰着这些年轻人:“现在是青黄不接,队里没有蔬菜,只能用萝卜干当菜就饭。这种情况还有好一段时间,你们尽量克服一下,慢慢就习惯了。”
郑永红马上插嘴道:“既然我们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就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在旧社会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啊。”她把满满一调羹饭往嘴里一塞,吃得很香似的。
何青青撇了一下嘴,刚要上去反驳,黄颖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何青青便住了嘴。
这天晚上,剩饭倒满了伙房的潲水桶。

4



陈晓东和王小凡被德叔“相”中,暂时跟他做徒弟,学赶车。
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王小凡和陈晓东每人赶了一辆牛车,跟随着德叔上山拉木料,这时只剩最后一根了。
长着一张四方脸的德叔约有 1.75米的个头,一双有神的圆眼睛配着一个大大的嘴巴,显得五官特别大。他身强力壮, 是个干活好手,平时不大爱讲话,却是个好人,乐意帮助别人,很受队里工人的尊重。
“来,上吧!”德叔走向木料粗的一端,招呼着年轻人。陈晓东赶紧走到德叔旁边抢着要扛:“德叔,让我们来,我们年轻人有劲。”德叔按着他的肩膀,笑道:“算了吧,你能跟我比?王小凡,来呀。”德叔说着,就要托起木料,陈晓东站到德叔的前面用力一抬,两人合力把重的一头放上了牛车,王小凡没费多少劲,也把另一端稳稳的放上车。
德叔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尘,看着他们说:“到底是年轻人。”陈晓东向德叔伸出了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德叔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陈晓东用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晚霞满天,五彩缤纷的霞光照射着密密的树林,象上了彩似的。他对王小凡说:“胖子,看来明天要下大雨,你这属猪的又有懒觉睡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王小凡很感兴趣。
陈晓东拧了拧腰,指着天空说:“你瞧这满天红霞,是下雨前的征兆。谚语说,朝霞晴,晚霞雨。”
王小凡摇摇头:“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是朝霞雨,晚霞晴?我也特意观察了,那天早上我看见满天彩霞,漂亮极了,傍晚就下起了大雨。”
陈晓东说:“我想你肯定是听反了。不过,天有不测之风云,光看一种现象把握也不太大。你看,燕子和蜻蜓都飞得那么低,说明空气中的气压大,会下雨。谚语说,‘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眨眼就要到。’我看啊,下半夜之前肯定会下雨。”
“我看没有雨下。”王小凡有心较劲,望着德叔问道:“德叔,你说呢?”
德叔慈爱地看着他俩笑笑,不置可否:“快走吧,天很快就要黑了,要真的下起雨来可就麻烦了。”他把木料使劲往里推了推,看看放稳妥了,便带头赶着牛车从原路往生产队赶。
离生产队还有好一段路程,他们不时的用鞭子抽打一下牛,好赶在天黑之前回到队里。忽然,走在前面的德叔停住了牛车,王小凡和陈晓东赶忙跳下车来问道:“德叔,怎么回事?”
“没啥,有一块石头。”只见一块开采不久的大麻石挡住了右边的车轮,可能这是从黎寨到山里拉石头的牛车上掉下来的。这条路比较险,车道又深,要搬开麻石不容易。
“别靠近!”德叔拦住了要走向前去搬石头的两个年轻人:“你们帮我拉住牛绳,别让牛动。”王小凡抓住了牛鼻子,德叔蹲下去搬石头。陈晓东不管德叔阻拦,向前去帮忙。
大石块很重,卡在车轮下搬起来不顺手。刚搬上车道边的石头又滑了回去,这样反复多次,陈晓东的手也给石头磨破了。最后,他和德叔两人一起使劲,好不容易才把大石头拉出了车道。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陈晓东和王小凡走回自己赶的车旁。
突然,德叔的大黑牛拉着车往前一窜,他一把抓住牛绳,牛停住了。牛车往前冲了一下又刹住,惯性使得一根大木料滑下了车,刚好打在德叔的大腿上。德叔“啊”的一声倒下了。
陈晓东和王小凡冲上去,一边使劲搬开木头一边焦急的喊着:“德叔,德叔!”德叔脸色发青,不一会儿,便不醒人事了。
“快,马上将车上的木料卸下来……”陈晓东对手足无措的王小凡说。“哎,哎。”王小凡应道。他们急忙卸下整车木料,小心而吃力地把德叔扛上牛车,不断抽打着牛,把德叔送回队里。
卫生室里,卫生员一边给德叔包扎一边对刘土根说:“德叔的伤势很严重,腿骨断了,得马上送场部卫生队。”
刘土根一听,立即向场部汇报了情况,场部派来一辆吉普车,把德叔接到了场部卫生队。
当天晚上,刘土根召集男知青开会,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场部卫生队 通知说,德叔的伤势很严重,要尽快做手术。但场里血浆缺乏,希望有人能为德叔输血。”说完,他抬眼看着大家。
“我是O型血,我来吧。”陈晓东马上站了起来,坚定地看着刘土根。“我也是O型,万能输血者,也算我一个!”王小凡对刘土根说。接着,又有几个知青自告奋勇要求献血。
“好,好!”刘土根非常高兴,他万没想到这难题那么快就得到解决。他喜形于色道:“真是好青年,我代表党支部谢谢你们了。这样吧,你们明早就到场部输血,德叔的手术也立即可以做了。”
1000多毫升鲜血源源流进了德叔的血管,终于把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从此以后,德叔和知青们成了好朋友,对知青的事情特别上心。


                    第三章



                     1



思绪如何对另一颗心说?
你的心事岂能使别人懂得?
思想一经说出就是谎言,
谁理解你生命的真谛是什么?
搅翻了泉水,清泉会变浊,
自个儿喝吧,痛饮,而沉默。
                 ──丘特切夫



天未放亮,圆圆的月亮还斜斜地挂在树梢,正一点一点往西下沉。在淡淡的晨雾里,山林象被洒上了一层碎碎的银光。远处的牛车道上,隐约传来从黎寨出来的咿咿哑哑声响,偶尔还有几声狗吠。
黄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来到水井边,吃力地提起一桶井水,用少得可怜的牙膏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清澈透凉的井水把脸上的睡意全部赶跑了,好清爽啊。
回到宿舍,黄颖点起小油灯,用火柴杆轻轻拨了拨灯芯,然后对着镜子用断了两个齿的木梳梳理着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
镜子里是一个纤弱的姑娘,微颦的眉毛下有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却总带着淡淡的忧伤。在两根令人羡慕的长辫子的衬托下,使她增加了几分文静、秀气。辫梢上的黄绸带结成一对鲜艳的黄蝴蝶,这绸带是爸爸出差上海时给她买的。轻盈的身段配上一双漂亮的黄蝴蝶。“真好看!”爸爸那慈爱的眼神里露出了赞赏。她看见黄蝴蝶就想起爸爸,所以每天都把它系在辫梢上。
这时,黄颖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老队长的影子。自从那次被刘土根批评之后,她曾几次忍痛要把辫子剪去,因为何青青的劝阻,她也确实舍不得,所以依然留着。
黄颖对着镜子梳理完毕,恋恋不舍地收起镜子,然后把宿舍周围的卫生打扫了一下。回来看看姑娘们还没起床,她便从枕头下抽出了一封信。这封信她已看过好多遍,纸边已经起毛了。她靠在碌架床边又读了起来。
妹妹:



你好!你的来信收到了。妈妈和我都很好,你不用挂念。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你寄回来的粮票也收到了,没想到你把这些粮票保存了这么长时间。你不用担心我们,广州总比农场要好,还有肉票、蛋票补充。现把粮票寄回给你,连妈妈加上的一共三十斤。记住,千万别再往回寄!
毛主席的指示“抓革命,促生产”发表后,广州的形势已有了很大的好转,工厂已开始转入正常生产。学校也恢复正常了,学校动员妈妈回去教课。妈妈的病好了很多,现在已经上班了。但她老是唠叨着你,怕你承受不了家里带给你的那种无形压力,你的来信她都看了一遍又一遍。妈妈差不多每天备课到深夜,她可能是想拼命工作而忘却过去,我很担心她。你要多些写信给妈妈,也顺便劝劝她。
我在工厂搞了一项新发明,得到了来工厂参观的北京专家肯定,过些日子我可能会被借调到北京工作。要是有机会,我一定继续研究爸爸未完成的课题,完成他的遗愿。
妹妹,你不要自怨自艾,要抓紧时间学习和掌握更多的知识。虽然社会上还未提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知识,始终会有用的。
你想自学英语,我十分支持,也感到高兴。学习英语并不难,但要掌握它就不那么容易了。你不要半途而废,要把它作为人生战斗的一种武器。现把你要的英语书随信寄出,请查收。但千万要记住一点: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又成为别人的把柄。我们都要牢记爸爸的教训,他就因为那一句“自然科学没有国界和阶级之分”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小芸的爸爸妈妈“解放”了,已经上班一个多月。他们都挺担心你的身体,还让我向你问好……

信未读完,黄颖发觉眼睛有点模糊,密密的睫毛上也好象蒙上了一层雾水。她有点难为情,自我解嘲地笑笑,并用手揩了揩眼睛。
这时,挂在队部门口大榕树下的大钟“铛铛铛”地敲响了。
刘土根精神焕发,高高地举起左手使劲敲打着铜钟,嘴里不断地叫喊着:“全体人员集中到队部‘天天听’、‘天天读’!”
“啥叫‘天天听’‘天天读’?”刚从华南农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叶铁柱书生气十足,他好奇地问同睡一张碌架床的陈晓东。
叶铁柱原是农家子弟,靠父亲的省吃俭用,东挪西借上了大学。毕业后被安排下乡,到了这个生产队。这家伙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与其名相距甚远。他较少言语,偶尔露出一点憨憨的笑意。叶铁柱虽出身农家,却很爱整洁,不喜欢挽裤腿,换洗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使用完的工具也把它洗擦干净,浑然一介文弱书生,刘土根为此批评他是“小资产”。
陈晓东长长的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然后才慢腾腾地回答“老夫子”的提问:“‘天天听’是早晨听中央新闻,‘天天读’是每天读报和学习《毛主席语录》。”
“除了这两项,还有‘早请示’和‘晚汇报’呢。”李伟雄接过陈晓东的话题,从抽屉里拿出队里发的“红本本”,学着刘土根的样子和语调,十分严肃地对着叶铁柱表演起来:“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停顿两秒钟)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哈哈,象极了!”宿舍里的人都被李伟雄那活灵活现的表演逗得前仰后合。
李伟雄一转身,又把“红本本”放至胸前,严肃地唱了起来:“天太地太不如党的恩情太……”还没唱完,知青们又捶胸跌足大笑不已。叶铁柱却楞楞地站在那里,一双不解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我的妈耶,他们真够可以的,这么严肃的事情也敢拿来取乐。”


                     2
随着宏亮的《东方红》乐曲,人们三三两两开始向队部礼堂聚拢,路上便有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组合:女人们拖男带女,有的拿着喂小孩的早饭,有的抱着吃奶的孩子;男人们提着水烟筒,有的人还迫不及待地边走边往烟筒的小口子里塞烟丝。男知青们则走在队伍的后头,他们衣冠不整,睡眼惺忪,一副尚未睡醒的样子。
叶铁柱依然学生打扮,精神奕奕地走进礼堂。他颇带好奇地扫视了会场一遍,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到呲牙咧嘴的王小凡旁边。
与张毅敏等人坐在一起的,是刘土根高中毕业回队务农的女儿刘晓华。刘晓华看见叶铁柱正襟危坐的样子,与坐在她旁边的张毅敏咬了一下耳根,两个人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叶铁柱往旁边觑了一眼,便被刘晓华那双有点月牙型的眼睛吸引住了。他有些心神不定起来:“这姑娘的眼睛真漂亮,象会说话似的。不知她在哪一个班?”他楞楞地看着她。刘晓华被他看得不知所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叶铁柱红了脸,迅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下面播放新闻。”喇叭里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
“别吵!”胖大嫂玉芬瞪着小眼睛,小声制止她的小儿子:“你看老队长!”可她那六岁的儿子仍与小酒窝女孩逗乐。
刘土根坐在“主席台”上,一脸严肃,眼睛正象夜间搜索飞机的探照灯那样绕着全场扫来扫去。小男孩一见,被吓得伸了一下舌头,马上安静下来,紧靠着母亲不敢乱动了。
中央新闻播放完毕。
“现在,‘天天读’开始。”刘土根站起来大喊一声:“所有人把语录本拿好。全体起立!”
小胖子王小凡正躲在陈晓东的背后睡得正香,被刘土根这一声喊叫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把陈晓东撞了一个趔趄。陈晓东站立不稳,把坐在前面的何青青推了一把。何青青回头轻骂了一句:“要死啊!”陈晓东连连作揖。李伟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土根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现在开始‘早请示’。”然后,他转身面对挂在泥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左手高扬《毛主席语录》:“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停顿)万寿无疆!”
全体人员“唰”的一齐高举起放在胸前的红本本,跟着高声喊道:“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接着,刘土根又领喊:“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人们又齐声高呼:“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刘土根转过身来,满意地对人群挥了挥手,说:“坐下!”
待大伙儿坐下,刘土根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天天读开始。”接着,他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读起了《人民日报》社论,还不时“左括号,右括号”,不懂的字就跳着读。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听懂他读的内容。
该读的读完了,合上报纸,刘土根站了起来,转入开工前的“演讲”:“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刘土根的座右铭,每次演讲,头一句话都如此。
“今天的工前会,首先要表扬一下知青郑永红同志。郑永红来到我们生产队后,不但能紧跟党中央、毛主席,认真接受再教育,还能严格要求自己。听说她每天坚持在宿舍里‘早请示’、‘晚汇报’,自觉‘斗私批修’。她是全体知青的榜样。支部研究过了,队里准备组织一个学习会,请郑永红同志给大家介绍学习经验。”
郑永红激动得脸上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觉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队里有一件严肃的事情,”刘土根话题一转:“昨天有个同志告诉我,我们队里有人在偷偷的学外语。这是什么目的?什么意图?是不是想为资产阶级服务?!我们是中国人,是社会主义的中国,还要学什么外语?为什么就不能让外国的人学习我们中国的语言?在这里我要提醒一句: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如果执迷不悟,是没有好结果的。”
刘土根说着,瞟了黄颖一眼,心想:“光看她的黄丝带就知道她和别的知青不一样,我非把她的资产阶级思想整治一下不可。看来我还得把知青们的书没收了,以免影响越来越大。”
黄颖脸色发白,头几乎埋进胸口,手指不自然地抚弄辫梢上的蝴蝶结。
记得何青青告诉过她,来生产队后,老队长曾找了几个家庭出身好的知青谈话。他对他们说,黄颖的阶级烙印会比较深,要加强对她的思想改造。大家要注意她的思想动向,发现问题及时向队里汇报。何青青还提醒她,以后讲话和做事都要小心,免得引起别人不必要的怀疑。
黄颖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宿舍看英语书时,听见刘嫂喊她,就顺手把书放在床上。等她回到宿舍门口,碰见了郑永红,看到她眼睛里露出的奇异目光,黄颖当时并没在意。她心想:“宿舍里没有其他人,肯定是郑永红告的密。”
黄颖又惊又悔,心烦意乱:“唉,我真是粗心大意呀,怎么就把哥哥的话给忘了呢!现在怎么办?还不知老队长会把我怎样处置呢。”
黄颖惶惶不安的过了这一天。

3



晚饭后,新提拔的副队长老钟来到宿舍找黄颖。
“黄颖,吃好了吗?”老钟温和地问。
“是老钟啊,找我有事吗?”黄颖知道有事要发生了。
“是的。”老钟点点头,有些犹豫地说:“老队长让我来找你。听说你从家里带来很多书, 还有‘大本头’(长篇小说),有些知青也这么说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老队长说了,一定要把知青们的那些‘封、资、修’的书全部收缴和销毁。你要是不把书交出来, 老队长就会天天派人找你谈话, 直到你交出来为止。其实,我也觉得的,这些书留下来对你没有好处。”
“我没有书。”黄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老钟。手足无措的她拉过一条辫子,手指颤抖地把蝴蝶结解开,又结上。
“不,你肯定有,我一看你就象个读书人。”老钟脸上的表情不无钦佩:“要不这样吧, 你要是真的没有什么书,就把你的行李箱打开让我瞧一瞧, 我来帮你做个证。你说呢?”
“你们为什么不让其他人交书?”黄颖小声问道,眼睛仍然望着地面。
“问过了,他们都说没有,有人说只有你从家里带了书来。”
黄颖不知该如何回答,楞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天去找你好吗?”
“好,我等你。”
老钟走后,黄颖躲到里间翻找书籍,想挑出几本交出去。都是心爱的书,交哪一本呢?她心痛得眼泪直淌,把书也弄湿了。
她拿出的第一本书叫《边疆晓歌》,里面描写的是60年代初参加开垦西双版纳的青年一代那如火如荼的生活。它曾使她激动不已。可以说,是书里主人公的戍边精神激励她报名到边疆来的。于是,这一本被放了回去。
她又拿出一本:《草原新传奇》。这是描写草原牧民解放后的新生活,能算“封、资、修”吗?她又把书放了回去。
这次拿出来的是《世界抒情诗集》。“不,这本诗集不能交,不能交!就算它是封资修也不能交。”她的手颤抖着,闭着眼睛把书塞了回去。
如此反复多次。最后,她咬了咬牙,心里说道:“还是把《林海雪原》交出去吧,里面有描写爱情的情节,就算它是封资修吧。不交长篇小说,怕过不了关啊。还有《欧阳海之歌》描写了学习刘少奇‘黑修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情节,要批判的,也一并交了吧。”
第二天,黄颖忍痛取出三本短篇以及那两部长篇小说交给了老钟。
老钟看着黄颖红肿的眼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要想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上级的命令咱们不能违抗啊。”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平短的头发,不知该怎么劝慰她。
“这姑娘真是可怜,总是给老队长当靶子,我也想帮帮她的,但又无能为力。唉,见一步走一步吧。”老钟想到这里,关切地对黄颖说:“你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队长那里我去说说。”
老钟找到刘土根时,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对他开口:“老队长,我已检查过知青宿舍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黄颖主动交来了好几本书,我已作了处理,看来她的认识还是不错的。”
“不,黄颖思想太多,我不放心她。”刘土根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一定要留意她还有没有偷偷的学外语。郑永红对我说了,黄颖有亲戚在国外,她学外语可能是想偷渡香港。”
“不会吧,她的胆子那么小。”老钟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赞同刘土根的看法和过激的做法,有点同情黄颖的处境。
“你不要太相信她了,她和其他的知青不一样。来队里那么长的时间,她也没能认真改造思想。你看她仍然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还结了两个黄蝴蝶,整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刘土根见老钟站在黄颖一边,帮她说话,很不高兴,又道:“还有,你要注意阶级立场!”
老钟不敢再吭声,但心里越发同情黄颖了。


                  第四章



1

美丽的夏天谢了,谢了,明媚的日子飞逝,无踪,夜晚的阴霾的浓雾悄悄铺展了沉睡的暗影;啊,绿色的田野空旷了,嬉笑的小河变为寒冷,树林的枝桠苍老,发白,天空也暗淡而且凄清。              ──普希金 夜,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人们早已熟睡了,秋夜的沙沙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突然,钟声在夜空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人们被惊醒了。 这时,挂着铜钟的榕树下,传来了刘土根激动的声音:“同志们,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下来了,大家快到队部门口集中,准备庆祝。” 队里所有的人都不敢怠慢,连忙穿好衣服,披上蓑衣,便往大榕树下跑去,而有的人只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往外冲。 听到钟声,黄颖连忙跳了起来。黑暗中,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蓑衣,却怎么也找不着,她急忙戴上一顶草帽,跟着何青青跑了出去。 “唉, 半夜三更又要爬起来, 明天怎么上工啊? ”王小凡翻了个身,仍然躺着, 不想起来。 “可不是嘛, 老队长总爱拿着鸡毛当令箭。”陈晓东累极了,他刚坐了起来,又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 “军令如山倒嘛, 没法子, 快点起来吧。”崔海南虽然也懒洋洋的,但刚被队里宣布提升副班长,不能不做出“表率”。 叶铁柱已爬了起来,他看到陈晓东那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起来吧,小心老队长等急了,找上门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李伟雄见大家都不想动, 调皮地想: “待我吓唬吓唬他们。”他走出宿舍门口, 接着转过身来喊:“快,老队长来了! ”顿时,男宿舍全部的知青“通”的一下跳将起来,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李伟雄笑着跑了出去。 “同志们,毛主席发表了最新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这个最新指示太及时了。”刘土根左手握拳,有力地挥动着:“我们一定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多种粮食。我们队今年再开垦一些荒地,要学大寨,创高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前两天,我们的政治学习不是提到一个巴黎公社吗?你们知道‘巴黎公社’是啥?” 刘土根停顿了一下,扫视大家一遍。见没有人吭声,便得意起来:“‘巴黎公社’是‘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我们要向巴黎公社学习,把我们的农场建成一个新的‘巴黎公社’。” 刘土根说罢,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好了,准备出发!”刘土根挥手喊道。 刘土根戴着草帽,全然感觉不到越来越大的雨滴,他在队伍前后来回紧张地指挥着,那双赤脚把泥地踩得啪嗒啪嗒作响。正在这时,一个驼背的身影在他面前闪了一下。呀!那个人是队里的“阶级敌人”,“坏分子”杨云山。 “他怎么来了?!”刘土根眉头紧锁,大声呵斥道:“杨云山,谁叫你来的?你配吗?滚回去!” 杨云山战战兢兢地弯了弯本来就驼着的腰,连声“是,是,是”的退走了。刘土根马上“检阅”队伍,他要把“牛鬼蛇神”全部清出去。 “你也回去吧。”刘土根严肃地把黄颖也喊出了游行队伍。 “我?为啥?” 黄颖不无惊讶地问。 “不用问了,回去吧。”刘土根不耐烦地冲她扬扬手。 张毅敏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黄颖的衣角。黄颖紧咬下唇,泪水和着雨水沿两颊往下淌,她把长辫子往后一甩,转身冲进雨中,头上戴着的草帽已被寒风掀掉,雨水浇透了全身。 黄颖跑回知青宿舍,和着湿透的衣服,趴在枕头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叫道:“为啥,这究竟是为啥?” “这是政治,孩子。”忽然,她耳边仿佛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2

夜深沉。 黄颖还斜靠在被子上看书,渐渐进入梦乡。朦胧中,她突然被小声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呀?”黑夜里,妈妈的声音有些惊慌。接着,钻进黄颖耳朵里的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是我,快开门!” “是爸爸!”黄颖一阵激动。只听得门“咿呀”一声开了个缝,又急忙关上。厅里的灯亮了,窗帘被妈妈紧紧拉上。 “爸爸!”急忙黄颖跳下床,欢快地跑到厅里,她太想念爸爸了。 爸爸在研究所搞科研,平时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总带他们兄妹俩外出玩个痛快,博物馆、图书馆、烈士陵园都是他们常去的地方。爸爸在家的时候,还给他们讲十万个为什么,讲爱因斯坦、爱迪生、华罗庚的故事,他很想把自己的知识一股脑儿灌输进孩子们的脑海里。 哥哥黄浩有着爸爸的遗传,对科学知识十分感兴趣,数理化成绩特别好;而黄颖却受当语文教师的妈妈影响,酷爱文学,对诗词歌赋特别感兴趣,常常独自躲在房间看书。她多愁善感,常被书里的故事情节所感染。她对小说《牛虻》爱不释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被主人公亚瑟的经历所感动,往往一连几天沉浸在其中。 黄颖兴奋地拉着爸爸,旋即楞住了。只见爸爸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又长又乱,下巴长满胡子。他双眉紧锁,眼睛里已没了往日的光彩,额头已印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刚毅的脸盘上有几块青紫色,好象被人打过似的。 黄颖小心地扶爸爸坐下时,发现他的双腿还有点瘸。 爸爸已经有好久没回家了,自从他被“造 反派”抓去以后,便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见过面,她十分想念爸爸。一天,黄颖在厨房里和妈妈一道做饭,她突然问道:“妈妈,你说爸爸啥时候能回家?”妈妈慈爱地看着她,回答说:“我看很快就会回来的。”“真的吗?”黄颖很高兴。妈妈肯定的点点头,还冲她笑了笑。过了一会儿,黄颖发现妈妈转过脸擦泪,她一把抱住妈妈哭了起来。从那以后,她不敢再在妈妈面前提起爸爸了。 现在,爸爸终于回家来了,没想到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黄颖伏在爸爸的大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爸爸,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政治,孩子。你慢慢就会懂了。”爸爸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热泪盈眶,妈妈已在一旁抽泣起来。 爸爸深情地望着黄浩兄妹俩说:“你们已经长大了,应该明辨是非,懂得思考,我相信我的问题以后总会得到解决的。你们要相信党,要坚强地生活。”他按着黄浩的肩膀,语调变得深沉起来:“浩儿,你是个男子汉了,你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小,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懂吗?” “我会的,爸爸,你放心吧。”黄浩望着爸爸,眼眶不由自主地潮湿了。 黄颖抹了一把眼泪,不解地望着他们,她想:“爸爸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跟哥哥说这样的话?” 黄颖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她听到爸爸小声对妈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马上回去,是看门口的老工人偷偷放我出来的,他让我天亮前一定要赶回监护室。” “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家来?”妈妈哽咽着问。 停顿了一下,只听爸爸说:“我不敢说,也许……”他的声音有点凄楚。 黄颖咬着枕巾偷偷哭泣,她怕爸爸妈妈听见了会更加伤心。 几天后,传来了爸爸自 杀的凶讯,妈妈一下子昏死过去。后来有个知情人悄悄告诉黄浩,他爸爸不是自 杀,是被打死的。
3

“爸爸,政治为啥会是这样?你能告诉我吗?爸爸,你就这样离开我们,你知道我心里很苦吗?我多想跟你走啊,我快受不了了……”所有的委屈汇成了滚滚的泪水,黄颖在宿舍里哭了个天昏地暗。刘土根清理完阶级队伍后,终于宣布道:“全体人员分班组排好队,现在开始游行庆祝,我喊一句大家跟一句。”队伍出发了。“铛,铛,铛!”刘土根一边带领游行队伍前进,一边敲打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铜锣:  “深挖洞!”“深挖洞。”大伙儿跟着喊。“广积粮!”刘土根接着喊。“广积粮。”“不称霸!”“不称霸。”深秋的寒风带着丝丝细雨,不停地洒向大地,四周的树叶被打得“沙沙”作响。队伍冒着雨,不断地绕着生产队转圈。大家的衣服被越来越密的雨水打湿了,都条件反射般捂紧了衣领袖口,挡住直往身上钻的冷风。“铛,铛,铛!”“深挖洞!”“深挖洞。”“……”约莫瞎转了一个多小时,刘土根见游行队伍开始疲惫,自己也感到快要喘粗气了,便停下来,郑重其事地宣布:“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活动到此结束,大家回去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一早起来还要抓革命促生产。”第二天一早,凌燕起来钻出蚊帐,扭头看了看隔壁床的黄颖:“咦,黄颖怎么还没起来?”她觉得很奇怪。黄颖平常爱整洁,每天总是最早起床,先把宿舍周围的卫生打扫一遍,然后再把两条长长的辫子梳理整齐。当大家还在梳洗的时候,她已做好了上工的准备。可她今天怎么了?“黄颖,该起来了,就要开工了。”凌燕一边穿衣服一边喊道。“嗯……”回答凌燕的声音很微弱。“她昨晚被老队长赶走了,现在还在闹情绪。”郑永红撇了撇嘴角。她心想:“哼,这些‘黑七类’子弟就是麻烦,怪不得老队长讨厌他们。”何青青见状,便走过去掀开黄颖的蚊帐。她看见黄颖紧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你病了吗?”“我头疼得厉害。”黄颖睁开眼睛看了何青青一眼,又把眼睛闭起,有点气力不足地回答。“哟,怎么这么凑巧,不会是心病吧?”郑永红又来了。“得了吧,你整天阴阳怪气的,就爱搞事。”何青青忍无可忍了:“黄颖跟你有啥过不去,你总是不放过她?”黄颖伸出手拉了拉何青青,不让她说下去。“你怕啥?人家都欺负到你的头上来了,你就知道个哭、哭!”何青青没有切身体会,她只恨黄颖太软弱了。郑永红见黄颖劝阻,有了台阶,说了句:“不就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就赶紧拿起脸盆到井边洗漱去了。她确实怕何青青,何青青不但是个响当当的“红五类”,还生性 爱管闲事。黄颖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我的‘林妹妹’,你啥时候才哭得够啊,我真服了你了。”“你是不会明白的。”黄颖声音微弱地说,随后一阵咳嗽。何青青见状伸手摸了一下黄颖的额头,不禁喊了起来:“啊,你在发高烧!”确实,那场雨把黄颖的身心都击垮了。“我去把卫生员找来。”张毅敏说着,急忙跑了出去。
4

刘嫂中午放工回来,听说黄颖病得不轻,连忙放下路上捡回的柴火,赶到女知青宿舍。只见黄颖眼睛紧闭,满脸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我没有错,我,我要……”站在一旁的何青青等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刘嫂心疼地问何青青:“看病了吗?”“看了,早上吃了退烧药,效果不大,卫生员刚给她打了一支退烧针。”何青青回道。刘嫂拿起黄颖的水桶便往外走。走到井边,她提了满满一桶井水,又急匆匆地走回来,拿了一条毛巾放水里泡湿,拧了一把,轻轻地敷到黄颖的额头上。等黄颖情绪稳定一些了,她吩咐何青青要不停地帮黄颖替换湿毛巾,便赶回家,让刘晓华给黄颖熬点稀饭。然后,她喝了碗凉水,拿起镰刀就上山采药去了。山道弯弯。从生产队到采药的西山大约要走半个小时,刘嫂打着一双赤脚,差不多是小跑着去的。她心里记挂着黄颖,生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刚走近生产队的甘蔗林,里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唰唰”响声。“谁!”刘嫂大喊一声,从腰里解下镰刀,握在手中。“嘿嘿,是我。”只见一个胖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对胸短外衣,一条宽宽的半长短裤,脸上油光滑亮,两片薄嘴唇靠着圆鼻子,一双三角眼十分不匀称地镶在宽大的脸盘上。他边走边拿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样子有点猥琐,极象小说里描绘的“大天二”。“胡茂,你在这里干啥?”刘嫂看见不远处有几根被砍倒的甘蔗,明知故问。胡茂是队里出了名的“孤寒鬼”。有人说,他是针头当成铜钱大的家伙。这人爱贪小便宜,又很会算计别人,大伙儿都不愿和他接触。可他能说会道,胖大嫂形容他“树上的鸟儿也能被他哄下来”。由于他见风使舵,刘土根对他挺信任。“我在……嘿嘿,解手。”胡茂故意提了提裤头,还扯了一下裤腰带。刘嫂厌恶地扭过头去。沉默片刻,胡茂讨好地问刘嫂道:“刘嫂,赶这么急,您这是上哪儿呀?”“上山采药。”刘嫂不冷不热地说。“谁病了?是老队长吗?今早还见他好好的,有啥事吗?”胡茂大惊小怪的,装出一副好象很担心的模样。“不,是黄颖。”刘嫂回过头来白了胡茂一眼。“哦,”胡茂拉长声调说:“原来是她啊。咳,这些知青啊,也不好好改造,整天这事那事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特别是那个黄颖,家庭有问题,还老爱哭哭啼啼,你也不必对他们太在意了。”说完,还耸了耸圆鼻子。自从那些知青来了之后,胡茂见刘土根对知青不放心,就经常到知青宿舍和他们套近乎,一但发现蛛丝马迹就赶紧汇报,因此,刘土根很看重他。知青们知道他的德性后,都十分厌恶他。见他长得胖,又喜欢点头哈腰的,就说他特象小说《敌后武工队》里的“哈巴狗”,私底下便给他起诨号叫“哈巴狗”。黄颖尤其怕胡茂,觉得他的眼睛总是在监视着她。“谁说他们是来改造的,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死性不改,看啥时候再让德叔收拾你。”刘嫂说完,不再搭理胡茂,她挽了挽裤腿,把镰刀掖回腰间,就急急走了,她要赶着把药采回来。“这婆娘!”胡茂气得直咬牙。刘嫂的话,又勾起他回想起那件使他在队里丢尽脸面的事……“老队长,你来看看这肥是怎么放的,不但不均匀,还干得那么慢。这些知青,一点责任心也没有。”胡茂指着陈晓东和王小凡用牛车拉的一小堆一小堆的牛栏肥,对刘土根说。德叔刚好经过,没等刘土根说话,他走了过来,盯着胡茂问道:“胡茂,你又在嚼啥舌头?”“哪儿的事啊,这肥确实不均匀嘛。”欺软怕硬的胡茂在队里就怕德叔一个,有点底气不足地说。“你来做一下给我看看。”德叔把铁锨扔了过去。“德叔,你这是干嘛,我又不是说你。”胡茂这下慌神了,眼睛偷偷的瞅了瞅刘土根,向他求救。“这是我干的,你不说我说谁?”德叔象要揪着胡茂的尾巴不放。“我说德叔,你也别总是护着那些知青,小心把他们给惯坏了,到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胡茂这时真急了。“管好你自己吧。”德叔不理他,转身要走。“哼,象是惹着他娘老子似的。”胡茂在德叔的后面不服气地小声嘟哝了一句。德叔一回身,一把揪住了胡茂的衣领:“你说啥,再给我说一遍!”刘土根见不管不行了,马上过去拉开他们,道:“算了算了,为了那些知青的事干架,多不好。”胡茂见刘土根帮他说话,马上把腰直了起来:“是嘛,得了那些知青的好处就把他们当成娘老子。”德叔一听,火冒三丈,朝胡茂一拳猛挥过去,把他打得摔倒在地嗷嗷直叫。德叔还要打第二拳时,被刘土根挡住了,但出去了的拳头已经收不回,刘土根也挨了重重的一拳……胡茂狠狠的在刘嫂背后“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幸亏我没讨老婆,要是娶了这么一个婆娘,家都要给败喽。”见刘嫂走远了,胡茂急忙把砍下来的几根甘蔗劈断,插入干柴捆里,心满意足地挑起担子,摇着肉滚滚的身子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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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雪吉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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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11-13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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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7-12-11 16:40

5

 山上的石头又多又硬,刘嫂劈开荆棘,用镰刀从灌木丛里挖出地胆头、金刚藤、紫背金牛、三叶鬼针草,还有淡竹叶,放进绑在腰上的布袋里面,并把手上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擦了擦。

 “还得加上一些金银花。”刘嫂自言自语。

 附近的金银花都已被寨子里的农民采走拿去收购站卖了,要攀上再高一点的山坡才能找到。

 来到一个山坡前,刘嫂抬头看了看,坡很陡,昨晚下过大雨,山道泥泞。她掖好镰刀,小心地往坡上攀去,但刚上到一半,就滑了下来,把腿也弄伤了。可她顾不得这些了,用手指抠着石缝继续攀,十个手指都磨出了血。

 终于爬上了坡顶,刘嫂舒了一口气,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汗。哎呀,怎么脖子上又痒又痛?刘嫂用手一摸,啐!便抓起一条软溜溜的小东西用力往山下甩去,原来那是一条又粗又黑的山蚂蝗,正叮在她的脖子上吸血。她拉起袖子随意擦了擦仍在渗着血的伤口。

 “金银花!”忽然,刘嫂眼前一亮,把镰刀探过去就要钩。“呼!”一条毒蛇从不远处的藤上伸了过来,它张开的口里伸出了黑乎乎的舌头。“啊!”刘嫂惊叫一声,镰刀差点从手里滑落。可她急中生智,抓住镰刀便用力砍过去。毒蛇被砍成了两截,蛇头飞了过来,死死咬住了刘嫂的裤腿,只见被咬的裤腿附近一片黑色。刘嫂的心吓得“砰砰”直跳,浑身冒汗。好一会儿,她才定下神来,用镰刀把裤腿被蛇头咬住的部分割了下来。

 刘嫂采了山草药回来,刘晓华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烧火煎药,她对刘嫂说:“稀饭做好了,我已给黄颖送去,何青青她们在照看她。”

 “噢。”刘嫂对女儿的细心感到满意。

 这时,刘土根提着水烟筒走了过来,道:“让我来吧。”他往灶膛里塞着柴火,关切地问道:“黄颖怎么样了?”

 “卫生员刚才给她打了一支退烧针,稳定些了。待会儿喝了这药,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刘嫂边吃饭边说。

 “这我就放心了。咳,真没想到。”刘土根吸了一口水烟说。

 “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刘嫂白了丈夫一眼,责怪地说。

 “你懂什么?阶级斗争是没有界限的。黄颖的父亲是‘现行反革命’,反革命,你懂吗?她家里又有海外关系,我能放心吗?你的阶级觉悟都到哪去了?女人哪,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刘土根用树枝夹起一块木炭,又点燃水烟筒上的烟丝,咕噜咕噜吸了起来。随后,他仰头喷出一条长长的烟雾,屋子里顿时弥漫了一股浓烈的烟味。

 “你有见识,你最革命!总爱把别人看成是阶级敌人,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后悔的。”刘嫂的声音有点沉重。

 “女人就是女人。”刘土根不想跟老婆过不去,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提着水烟筒到院子里看儿子复习去了。

 “我爸也真是的!”刘晓华用埋怨的眼光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越来越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他变了,我真担心以后……”刘嫂道。

 刘晓华走到灶前,默默地往灶里塞柴火,炉火映照着她那沉思的脸。

 “晓华,你在想啥?”刘嫂见女儿低着头沉默不语,问道。

 “我爸他太过分了,不知道为啥,他老是不放过黄颖。就说上次民兵晚上训练爬山拉练吧,他不准黄颖和张毅敏参加,说她们不配当民兵,当着全队青年的面把她俩轰了出去,害得她俩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全肿了。我不敢安慰她们,你说我能说啥呢?这一次又来了。我爸以前对人多好啊,不但对我们,对队里的工人也那么关心,大家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干部,我们学校的同学也羡慕我有个好爸爸。可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除了阶级斗争这弦,他的脑袋里可能啥都没有了。我不明白,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的阶级敌人吗?妈,你说呢?”说毕,刘晓华专注地望着刘嫂。

 “我也不知道。才这么一两年的时间,你爸就全变样了。”刘嫂放下碗筷,心情沉重的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刘晓华打开药锅搅了搅,见锅里的水大概只剩下一碗了,便对怔怔坐着的刘嫂轻轻叫了一声:“妈,药煲好了。”

 “哎,哎……好,快倒出来。”刘嫂象是被刘晓华的话喊醒似的,连忙道。

 “黄颖,好点儿了吗?有没吃点东西?”刘嫂拿着煮好的药送到女知青宿舍,关切地问道。黄颖挣扎着要起来打招呼,被刘嫂按住了,她弯下腰摸了摸黄颖的额头。

 “刚吃了半碗晓华送来的稀饭。”何青青答道。

 “来,喝了这碗药,发发汗,很快就会好的。”刘嫂温和地说。  黄颖的眼睛又潮湿了,喉咙哽咽地喊了一声“刘嫂”。

 刘嫂和何青青一左一右把黄颖扶起来,刘嫂用手指伸到碗里蘸了一下:“嗬,刚刚好,趁热喝。”她把碗端到黄颖的嘴边。一滴药从黄颖的嘴角边流了出来,刘嫂赶忙用袖子轻轻擦掉。

 喝完药,刘嫂扶黄颖重新躺下,帮她盖好被子,说:“你好好休息吧,我们要开工了。别在意,我家那位人很直,但没啥坏心眼。他叫你好好休息,病好了再开工。”

 黄颖一听,又忍不住淌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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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啊,我的上帝,

 不要过多地要求我,

 当北风狂吹的时节,

 人在沙子上写不成什么。

 我经历过我那个时代,

 我的青春总是在我的嘴边

 准备着象鸟儿一样唱歌,

 而我却深受着痛苦的折磨。

                       ──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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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万恶的旧社会!”“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生产队的队部礼堂传出了一阵阵激昂的口号声,声音绕过防风林,传到很远很远。

 礼堂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贴在上面的红纸格外醒目地写着:热烈欢迎场部演讲团莅临指导!

 礼堂进门的地方两侧也用红纸写了一幅对联: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横批是:忆苦思甜。

 礼堂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全队的工人。靠近讲台的地方放着一排椅子,场党委张副书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坐着主持人和几个演讲者。刘土根坐在听众的最前排,他带头振臂高呼口号,其他人便跟着喊叫。

 简陋的讲台上站着一个姑娘,她穿了一套打着补丁但十分合体的衣服,脚穿一双解放鞋,两根短短的辫子成八字形向外叉开,讲到激动处,辫子象拨浪鼓似的随着脑袋摇晃。她十分激情地朗诵着场里一个劳模的家史,眼睛泪如泉涌,连嗓音也变了,脸儿因激动而变得通红。她的手不断挥动着,却绝不去碰一下那感情丰富的脸,让眼泪一直挂在脸上。

 这个演讲团是场部根据上头的意图成立的,由张副书记挂帅。场部还找了几个所谓的“秀才”组成了一个写作班子,到各个生产队收集老工人的家史资料,写出了一篇篇如泣如诉的苦难史。

 演讲团加上写作班子共有十几个人,他们大都是从场部和部分生产队抽调的知青,清一色的“红五类”,有一定的讲演才能。演讲团在场部各生产队巡回演讲,一次讲两三篇苦难史。由于讲出了名气,附近的几个农场也盛情邀请演讲团前去,并受到热情招待。两三个月下来,演讲团里的人都胖了一圈。

 凌燕凑到何青青耳边,指着台上的姑娘问:“你还记得她吗?”

 “记得,她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和我们一届,是个留级生,对吗?”

 “对。她叫邓绮,和我们隔三间教室,跟我也比较熟悉。她以前不大爱讲话,极少抛头露面,现在好象整个人都变了。刚才在门口碰面时,她竟好象不认识我似的。”凌燕说到这里,忽然“哧”的笑了一声,说:“邓绮也真行哈,眼泪就象水龙头似的,说流就流出来了。”

 “去!”何青青用手推了凌燕的大腿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

 黄颖坐在凌燕的身后,不敢直起腰,生怕台上的人望着她。她最怕这样的场面了,好象台上的人字字句句都冲着她来,她想:“这忆苦会一结束,不知又要搞啥政治运动,老队长见到我就更加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这没完没了的运动何时才是个头啊?”黄颖越想越觉得透心的凉,手脚也直发麻。

 接下来的那位胖胖的女知青是场部宣传队的一个独唱演员,她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颇受农场工人的欢迎。但由于是连场演讲,嗓子已开始沙哑了。她朗读的是场部妇女主任的家史,这家史写得很成功,简直就是中国近代农民苦难史的典型,连演讲者本身也被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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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无法偿还那高利贷,地主把爸爸打死了,又把妈妈抓去抵债。家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只有十岁。我们相互搂着,哭喊着:妈妈,你在哪里,你究竟在哪里?你快回来吧,我们不能没有你啊!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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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知青朗读家史时的哭喊声十分凄厉,在场的人不少为之动容,没有流出眼泪的也赶紧低下脑袋,或抬手擦擦眼睛,因为不管是不是被留意,都生怕别人说自己没有无产阶级感情。

 胖大嫂推了推坐在旁边的刘嫂,悄悄对她说:“哎,刘嫂,现在说的那个妇女主任你也认识,她是我的同村姐妹。自她当上了主任后,我们就没再来往。她以前有那么苦吗?她家可比我家富裕多了。这都什么事啊,我都浑身起鸡皮了。啾!”胖大嫂说着,鼻子使劲往上耸了一下。

 刘嫂轻轻笑了笑,没吭声,她按了按胖大嫂的手,打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别人听见了。胖大嫂不忿的往后重重一坐,捂起耳朵。

 王小凡听着演讲者那声嘶力竭的喊叫声,浑身毛孔骤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扭头看了看李伟雄,只见那“小不点”在低头偷笑。王小凡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故作严肃地盯着他:“怎么,你没受感动?难道你是个冷血动物吗?”

 李伟雄的笑容马上停止了,随即用食指放到嘴唇上,沾了一滴口水,然后往两只眼睛的下方各点了一下,眼睛眨巴眨巴的,鼻子也使劲抽了抽。陈晓东、王小凡等几个男知青被他逗得差点“扑哧”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把头埋到胸口上。

 刘土根虽然也了解那位妇女主任的身世,但仍然很投入,不时地打断演讲人的朗诵高呼口号。张副书记见他如此激情,对随他来的方秘书耳语了一下。方秘书点点头,走到刘土根的身旁,小声对他说:“张副书记叫你上去。”

 刘土根不知哪里做错了,诚惶诚恐走到讲台旁,张副书记叫旁边的人让一让,拉刘土根坐到自己身边,他竟兴奋得不知所措。

 演讲会就要结束了,张副书记紧紧握住刘土根的手,对他说:“刘队长,你们队的这次忆苦思甜演讲会开得非常成功,你把工人们的情绪都鼓动起来了,气氛比任何一次都好。你的阶级觉悟很高,我们大家都要向你学习。我看啊,你要趁热打铁,把‘忆苦思甜’活动深入开展下去。春节快到了,你要加强对知识青年的教育工作,使他们安心农场工作。”

 刘土根非常激动,不住口的对张副书记说道:“感谢上级领导对我们的支持和鼓励,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做好。”

 演讲团一离开,刘土根走上讲台,马上进行动员:“同志们,张副书记指示我们,要把‘忆苦思甜’活动深入开展下去。我们队要根据上级领导的意图,搞一次‘忆苦’活动。这几天我们要召开忆苦大会,让大家在会上倒倒苦水,提高思想觉悟。知青中也有好些出身贫苦的,你们自己组织一次忆苦活动,然后挑选几个人在忆苦大会上发言。郑永红,你来负责组织。”

 轰轰烈烈的“忆苦思甜”活动便开始了,这么一搞竟是一个月的时间。

/

2

 春节到了。

 大年三十早上, 队部的铜钟又敲响了。刘土根站在大榕树底下,张大嗓门喊着:“全队注意了,今晚的年饭由生产队伙房统一供应,所有的人不要自己开伙,晚上六点准时开饭。”

 消息一传开,整个生产队立即沸腾起来。男知青宿舍简直象炸开了锅,李伟雄还兴奋地把脸盘倒扣,用匙羹使劲敲了起来。

 这一天,大家干活特别来劲,可又觉得时间过得十分缓慢,恨不得太阳一下子就滑落地平线。年饭的内容竟成了一整天的话题。

 “今晚肯定杀一头大肥猪,可能还有肉汤,我看至少有两个菜。”王小凡咽着口水说。他摸摸挺起的肚皮,又说:“我的肚子已经瘪了好长时间,太需要增加脂肪了。”

 “看你美的,就知道吃。”张毅敏笑他:“等着吧,今晚的菜式至少有三个:冬瓜鱿鱼(犹如)肥猪肉,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凌燕听王小凡那么一说,被触动了,她双手扶着锄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地凝视前方,憧憬地说:“很久没尝到猪肉的滋味,今晚可真要开开荤了。”

 “瞧,又一只‘谗猫’,小心撑坏了,晚上又得皇恩大赦(泻)。可别找我啊,我可是要睡大觉的。”何青青取笑她。凌燕的肠胃不大好,又很怕黑,晚间上厕所总要拉上何青青。

 王小凡不以为然说:“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顿,我就不信你不谗,最起码要填饱肚子。这么长时间了,别说吃肉,连青菜也几乎忘了是啥滋味,伙房里天天就那么几颗萝卜干,去迟了还没了。前几天,我见伙房的酱油可以淘饭,心想反正没菜吃,可不能亏待自己呀,便偷偷勺了一茶杯,谁知道咸得连淘的饭都给倒了,白饿了一顿。后来才发现,伙房煮一斤酱油竟加了半斤盐!”王小凡说完,眉头紧皱,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却闭着,好象口里还含着酱油饭。

 “哈哈! ”大伙儿开心极了,但更大的成分是冲着晚上的年饭。

 “可也是的, 一年只有那么几个节日杀猪,到了二三月梅雨天青黄不接,连萝卜干也难看见,更别说青菜了。要过年了,我们也该吃顿好的了。”胖大嫂玉芬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了。

 黄颖静静地听着大家说笑,她想起了陈晓东告诉她的故事……

 一天傍晚,陈晓东和几个知青三扒两口地啃完白饭,便回到他们的房间。他们已搬进新落成的知青宿舍,四个人住一间。

 不一会儿,王小凡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哈哈,王小凡又在敲鼓了。”李伟雄笑着向前去拍拍他的肚子。

 “有啥法子,它又不听我指挥,老是抗议。”王小凡无可奈何地说。

 “小胖子,伙房里可能会有点剩饭,你要饿得慌,不如去瞧一瞧。”陈晓东对王小凡说。

 “这个时候,伙房可能已经锁门了。”王小凡边脱衣服边摇头。

 “试试看嘛,我刚才还看见伙房的灯亮着,大刘一般很迟才离开伙房的。”崔海南的肚子也饿了,他怂恿着说。

 “对。我这就去看看。”王小凡迅速把衣服穿上,拿了个大海碗出去了。才几分钟的时间,他却垂头丧气地拖着脚回来了。

 “怎么,伙房没人吗?”崔海南小心地问。

 “唉,人有是有,就没吃的。我向大刘要点剩饭,他把盘盘罐罐全给我打开了,只剩下半碗菜水,连根菜也没留下。”

 “哈!哈!”宿舍里的人都冲他大笑起来。

 “这有啥好笑的!跑这么一趟,肚子更饿了。”王小凡躺倒在床上。

 “我给你来个写照吧,送你一首打油诗。”陈晓东笑着说。

 “好啊,瞧我们陈才子的。”大家拍起手来。

 陈晓东想了想,做起“七步诗”来了:

/

  饿塌肚皮步履跄,

   为乞残羹却剩汤。

   卑微只为盘中物,

   清水充饥好上床。

/

 “好!好!”大家忘记了饥饿,笑成一团。

 “我说,先别上床,这么早也睡不着的,干脆我们打扑克吧。”李伟雄提出建议,大家同意了。

 玩着玩着,王小凡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别老敲鼓,出牌呀!”李伟雄笑着推了王小凡一把。

 王小凡光着膀子,叉开两条肥胖的大腿,用力甩出一张牌:“枪毙!”

 “说真的,我也饿了。”崔海南揉了揉胸口说。

 “我有一个解救肚子的办法。”陈晓东边整理扑克牌边说:“就是不知道你们的胆量如何。”

 “啥办法?”几个人兴奋地把脑袋伸过去。

 “昨天放工时,我经过芒果园的防风林,看见一只鸟窝,上面还伏着一只鸟,可能是在孵蛋。我们可以去‘摸营’,把蛋掏回来加餐。”

 “好主意!”王小凡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把手上的扑克牌也甩到一旁:“走啊,我们一起去摸蛋。”

 “等等,”陈晓东仍然坐在椅子上:“鸟窝搭得很高,你们敢爬上去吗?还有,摸蛋时要是给孵窝的鸟发现了,会跟你拼命的,你们怕也不怕?”

 “我这么胖,爬树就免了吧,找个瘦小的,我看李伟雄最合适了。”王小凡听陈晓东这么一说,害怕起来,他马上拍着李伟雄的肩膀说。

 “不不,我不会爬树。再说,我也不怕饿肚子,最谗的还是你和崔海南。要不,你们两个猜拳,谁输了谁上。”李伟雄想出一个馊主意。

 “你最灵活,还是你来吧。”崔海南推了推陈晓东,鼓动说。

 “要不这样吧,”陈晓东站了起来,提议道:“大家摸牌抽签,谁的牌小谁上,这样最公平了。”

 “同意。”大家一致通过。

 “我先抽吧。”陈晓东随意的从扑克中间抽出一张,一看笑了:“啊哈,红桃K,这趟差事我可免了。”

 “我来!”李伟雄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他抽出一张牌,心想:“这张不好!”马上又把它掖了回去,重新抽过另外一张。他用双手搓了搓那张牌,闭上眼睛,用力把牌甩在桌子上:“喂呀,梅花10,看来我‘解放’了。”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王小凡快速地抽出一张牌,捂在胸口上,祈祷着说,K,肯定是K。“开了!”他把牌往桌上一拍:“哈哈,方块J,比李伟雄的大。”

 崔海南见大家的牌都这么大,苦着脸说:“看来这次该我倒霉了。可我这么个大块头,叫我怎么爬树啊?

 “这好办。李伟雄做奠基石,你踩着他的肩膀上,他的牌次于你。”王小凡打着哈哈。

 崔海南无可奈何,他随手抽出一张牌,无精打采的往桌上一丢。他定一定神,眼睛霎时发亮了:“啊哈,是方块K,是方块K!李伟雄,这爬树的革命重任就交给你了!王小凡,你是奠基石,你的功劳也不小!”

 陈晓东宿舍的人倾巢而出。

 来到防风林,透过朦胧的月色,陈晓东凭着印象找到了有鸟窝的那棵树。他叮嘱他们,掏鸟蛋时千万别打开手电,不然的话母鸟会发现的。

 “上吧。”王小凡蹲到树下,双手搂着树干,招呼李伟雄站上他的肩膀。他刚准备站起来,手电亮了。原来是拿手电筒的崔海南过于紧张,不小心把电筒摁了一下。光线直射鸟窝,强光下,只见一条黑白相间的毒蛇正在拼命吞咽鸟蛋。

 “毒蛇啊!”崔海南大喊了一声,掉头就跑,手电筒也不知扔到何处。王小凡一颤抖,差点把李伟雄掀下来,幸好被陈晓东扶了他一把。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夺路而逃……

 陈晓东后来说,他们逃跑的速度肯定打破了世界纪录。

 黄颖被陈晓东的故事吓得心都快跳了出来,她抚着心口替他们庆幸,要不是手电亮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黄颖感叹道:“唉,这都是饿的。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就是容易肚子饿。”她诚恳地对陈晓东说:“我这儿有三十斤粮票,是我妈妈寄给我的,我也吃不了,你们几个人拿去买些米煮些稀饭吃吧。”

 陈晓东眼睛一亮,想了想,对她说:“那怎么行呢?你也不容易啊,再说,那是你妈妈辛辛苦苦攒起来留给你的,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我吃的不多,粮票留着也是留着,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黄颖说着,把粮票塞给了陈晓东。

 “太好了,谢谢你,我们几个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陈晓东双手作了个揖。他的调皮劲又来了,把黄颖逗得直乐。

 “可这三十斤粮票又能顶多长时间呢?”黄颖想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如何,捱了几个月,他们这下可以放开吃了。”

地板#
发布于:2017-12-13 11:41

3

 夕阳的最后余辉开始慢慢地被茂密的胶林遮挡。暮色初合,淡淡的夜雾轻轻洒向大地。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伙房里破天荒地点起了几盏大气灯,照亮了伙房前的人群。这时,队里的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都已梳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最好的衣服(尽管也有一些衣服上打着补丁),拖男带女的,熙熙攘攘、兴高采烈地来到伙房门口排队,准备吃年饭。

 “大家静一静。”刘土根已站到了伙房门口,双手对黑压压的人群扬了扬,喊道:“同志们,在开饭之前,我们先一起合唱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他用力挥动着双手进行指挥:  

/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

 尽管饿着肚子,人们被丰盛的年饭激励着,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雄壮。刘土根被大家的革命热情感动了,他眼睛闪闪发光,脑袋不住地晃动着,屁股还一撅一撅地前后扭动,头上那撇白发在汽灯的照射下分外醒目。他那五音不全、咬字不清的调子以及不伦不类的指挥动作,直把在场的人逗得紧咬嘴唇,憋红了脸,却不敢放声大笑。

 人们的歌声还是那么高昂:

  /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

 人们最后一句歌词的腔调完全变了,笑声几乎“喷发”出来。

 刘土根非常满意,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准备开饭!”人群“嗷”的喊了起来,焦急地往伙房前涌去。刘土根见了,忙喊道:“大家先别急,听我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一句是列宁语)!’今天是大年三十,为了使大家不忘昨日苦,记住今日甜,队里决定今晚让大家吃一顿用野菜和糠饼做的‘忆苦餐’作为年饭,大家一定要吃下去,回去后不准另外做吃的。要知道,这是原则问题。”

 人群顿时乱哄哄一片。

 “妈耶,我们又‘解放’了一头猪。”王小凡的口水一下子全没了。

 “我儿子从早上起来就坐着等猪肉吃,这下可好了,大年三十的团年饭吃猪糠!”胖大嫂小声嚷嚷道。

 “老工人‘忆苦’后还可以悄悄回小伙房‘思甜’,我们可怎么办哪?”李伟雄嘟哝着,一屁股墩到了台阶上。

 “同志们,‘忆苦餐’也是粮食,”何青青见知青们都无精打采的,便对他们说:“大家尽量多吃一点,免得捱饿到大年初一。”

 劳累了一天,大家早饿坏了。“忆苦餐”就“忆苦餐”吧,工人们争先恐后地把饭碗递过去。

 张毅敏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她笑吟吟地把碗递给了炊事员大刘。那汉子禁不住她眼神的央求,开了“后门”,给她舀了满满一碗。张毅敏双手捧着碗走到一旁,连忙用匙羹把“忆苦餐”搅了搅:“哟!怎么连一点油腥都没有?”

 “野菜粥里连一粒米也没放进去,这一碗‘清水’,怎么能顶到明天早上啊?”王小凡苦着脸,双腿有些发软。

 “要不怎么叫‘忆苦餐’?”崔海南认真地说:“不是还有糠饼吗?挺焦黄的,可以随便要。瞧!”崔海南啃了一大口糠饼。“啊!”他张大嘴巴,半晌出不了声。那东西就停留在咽喉,他不敢往地上吐,也不愿往肚里咽。

 原来糠饼是用碾出来的粗糠做的,伙房按照老队长的“指示”,把糠用水搅和搅和,再贴在锅里烤干,外表挺好看,可简直没法吃。

 “大个子,糠饼好吃吧?”李伟雄看见崔海南的狼狈样子,和几个男知青一起围上来逗他:“挺焦黄的,我再去帮你要。”

 崔海南苦笑着摇了摇头,推开他们,捧着那一碗“忆苦餐”紧跑几步回到宿舍。他四下看看没有旁人,便急忙“呸呸”地吐掉嘴里的东西,把糠饼扔下屋旁的小水沟,并用袖子擦去头上的冷汗,舒了一口气。

 “坏了,这太显眼了,可别让老队长看见。”崔海南一低头,看到地上的残渣,又紧张起来,赶紧拿起水桶,冲到井台上,提了满满一桶水,小跑着回去把糠饼的渣冲刷干净。

 黄颖拿到糠饼后,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发觉那味道难吃得简直无法形容。她怕有人又拿她做靶子,就强迫自己把糠饼咽下去。谁知那一小块东西下到咽喉,就怎么也不肯往里走了。黄颖端起野菜清汤猛喝几口,想要把糠饼冲下去,直咽得眼泪鼻涕全跑出来。她赶紧拿手背去擦掉,急忙中却把糠饼渣子沾了一块在脸上,象老鼠偷吃一般。其他人望着她哈哈大笑,凌燕还直笑出了眼泪。

 何青青见情况不妙,赶紧向她们使了个眼色。大家心照不宣,一个接一个地走回知青宿舍,然后偷偷跑到屋后的防风林把“忆苦餐”倒掉。大家知道,山林那么大,只要不当着刘土根他们的面,要“处理”这些“玩艺”还不是小事一桩?

/

4

 月色朦胧,天气清爽,这个年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知青们谁也不愿早睡,十几个人冒着冬夜的寒气,饿着肚子聚在晒场上聊天,讲故事。收获季节已过,晒场上干干净净。离晒场约十几米的地方,种有一排防风林,风过处,树枝摇曳,沙沙作响,使静谧的夜空平添了几分神秘。远处偶尔还传来猫头鹰一两声哭一般的叫喊,使人不寒而栗。

 知青们围坐在晒场上,唱起了怀念故乡的歌:

/

 请珍惜今晚的宝贵时光,

  再仔细看一看奔腾的珠江,

  明天我就要离开热土,

  命运驱使我远走他乡。

  再见吧,广州,

  我就要象那珠江水,

  奔向那遥远的地方。

  还要回来,还要回来,

  一定要回到你们身旁;

  还要回来,还要回来,

  一同欢聚在故乡的土地上。

  /

 歌声停了,晒场上死一般沉寂,几个女知青已泪眼婆娑。过了好一会儿,气氛才开始缓和过来。

 “咦,黄颖呢,怎么没跟我们上来?”何青青环顾一下人群问道。

 “可能睡了吧?”凌燕也觉得有点奇怪。

 “大年三十晚谁舍得一早上床?这个书呆子可能又在看书,我去把她‘揪’来!”何青青说着,风风火火地跑回宿舍。

 黄颖靠在碌架床上,就着小煤油灯,正沉浸在普希金的诗中:

  /

 我失去了自己的希望,

  我厌弃了自己的幻想,

  如今,只剩下一片痛苦,

  那心灵空虚的果实。

  /

  经受着严寒的侵袭,

  倾听着朔风的呼啸,

  象一片弥留的树叶,

  孤独地,在光秃的枝头上瑟缩。

/

 黄颖把书捂在胸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沉思:“是啊,希望和幻想也都离我远去了,我也是一片弥留的树叶,孤独地在这荒野上瑟缩,这心中的苦,又能向谁诉说?”眼泪不经意滴落在书上。

 “果然在这里!”何青青冲进宿舍,一把夺过黄颖手上的书,把黄颖吓了一跳。“我的林妹妹,别独自伤感了,到晒场上听他们讲《梅花党》吧。”

 “《梅花党》?”黄颖的思绪还没有完全转回来。

 “是啊。陈晓东说待会儿给我们讲“梅花党”的故事。他是回家探亲时听回来的,听说是关于刘少奇的老婆王光美组织的‘梅花党’是怎样搞地下破坏活动的,内容要比反特影片《徐秋影案件》还要悬乎,还可怕。”何青青的话象打机关枪似的。

 “是吗?”黄颖觉得挺新鲜,可也有点害怕。

 “走吧。”何青青拉起黄颖就往晒场走。

 在一阵乱七八糟的巴掌声中,陈晓东站起来,走到人群中央,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故事。黄颖和凌燕分别紧靠着何青青,双手紧握,眼睛睁得大大的,含着惊恐。大家越听越觉得害怕,仿佛“梅花党”就藏在附近的防风林,这里随时会发生暗杀一般。陈晓东看见他们这个样子,语气更加夸张了:

/

 “夜深了,老教授疲倦地用手捶了捶腰,把秘密图纸锁到保险柜里,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就离开了实验室,走回宿舍。在一个拐弯处,他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闪了一闪,象个女孩子。“谁?”没有回答。他犹疑了一下,跟了过去。前面的人影闪进了一个地下车库不见了。“奇怪,三更半夜的,这姑娘是怎么回事啊,不会是寻短见吧?”他的心猛一紧,想探个究竟,就跟了进去。车库周围见不到人,也没有任何声响。忽然,老教授‘啪’的一下躺倒了,只见他胸口汨汨喷着血,已被无声手 枪击中。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死去,衣袋里的钥匙不翼而飞,身旁有一个做成梅花形状的标记……”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陈晓东作了个手势,学着讲古佬的语调,在最精彩的地方打住了。大家静静坐着,仍沉浸在故事情节里。

 “梅花党来了!”突然,李伟雄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把凌燕吓得差点哭了,女知青中胆子最大的何青青也害怕起来。

 “明晚你们还敢不敢来听?”李伟雄笑着问姑娘们。

 “别再吓唬她们了。”陈晓东见凌燕她们被吓成这样,有些过意不去,说道:“明晚再继续讲吧,现在我们做一回‘护花使者’,送你们回宿舍。”他和崔海南等人把姑娘们一直护送回宿舍。

  /

 郑永红没有参加“故事会”,她独自一人溜去了刘土根家。

 “老队长……”郑永红在门外喊道。

 只听见里面一阵忙活。

 郑永红推门进去,见刘土根正把一碟东西往锅里放,由于心急,不小心把脚伸进灶口,踩在一块还未熄灭的木柴上,烫得他把脚猛甩了几下。

 “哟,好香啊!老队长你们在‘忆苦思甜’哪。”郑永红嬉皮笑脸地明知故问,心想:“我还以为老队长不食人间烟火呢。嘻,真是来早了不如来巧了,我的肚子正饿得咕咕直叫。”

 “永红来了。”刘土根的表情很不自然:“来,坐吧坐吧,你说得对,我们在‘忆苦思甜’,既忆苦又思甜嘛,哈哈。”

 刘晓华见状,把藏起来的饭菜端了出来,放回桌子上,然后盛了一碗饭递给郑永红。郑永红接过碗,说了声:“这怎么好意思?”就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永红,我让你组织知青们学习政治,有什么困难没有?”刘土根坐在小凳上往水烟筒里装烟丝,无话找话。

 “还可以。我正在组织一个马列主义哲学学习小组,利用晚上或者星期天不用学习的时间开展活动,老队长你觉得呢?”

 刘土根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好,这样做很好。我就担心有些知青会受黄颖的影响,走白专。晓华,你也参加永红的学习小组吧。”

 “好啊,晓华能参加就太好了!”郑永红笑嘻嘻地看着刘晓华,满心欢喜:“这下好了,老队长开了口,晓华就会来参加我们的学习小组。我真不明白晓华为什么不喜欢跟我接触,却爱跟何青青、黄颖她们在一起。”

 刘晓华看了刘嫂一眼,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收拾碗筷。她感觉到,父亲越来越变得陌生了。

 “永红啊,”临走前,刘土根喊住郑永红,嘱咐道:“你回宿舍后,可别跟其他人提起我们‘忆苦思甜’这件事。”

 “嗯,我知道的。”郑永红走进厨房,把嘴巴擦洗干净后才离去。

4楼#
发布于:2017-12-16 18:01

第 六 章

1

   我不能现实地生活,

    我喜欢安详的梦:

    那太阳灼人的光照下的梦,

    那月亮濡湿的残辉下的梦。

    我不愿现实地生活,

    我终日倾听那弦上的轻诉,

    那喧闹的树林和花朵,

    那海边波浪所说的神话和传说。

                         ──巴里蒙特

 

 王小凡赶着牛车往队里走去。

 昨天场部通知说,过几天准备搞一次施肥大会战,让各生产队派人到场部领化肥,刘土根把任务交给了王小凡。

 王小凡一大早就赶着牛车出了门。二十多里的山路,靠着牛车咿呀咿呀地摇啊摇,摇到场部已经十一点了。

 场部的仓库门口,二十多个生产队的人在排着长队领化肥,而管仓库的“老爷”们却慢慢腾腾的分派着。快要轮到王小凡时,“老爷”们却宣布道:“吃饭时间到了,下午两点再来领化肥。

 王小凡又气又急,心里骂道:“这些混蛋,怎么他们就不用学习哲学,就不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无奈的他只好到场部饭堂买了两个馒头充饥,然后把牛车拉到仓库门口,把牛解下来栓在桉树下让它歇息。他怕搞不好明天还要来一趟,干脆就躺在牛车上候着。

 “喂,起来,起来。”朦胧中,王小凡被人推醒,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那响亮的呼噜声惹得排队领化肥的人直笑。

 仓库的门已经开了,王小凡的车挡在门口,其他牛车都进不来。“也真是的,哪有这样排队的?”有人在发着牢骚。王小凡暗暗偷笑,也不理会别人说什么。他先到大树下解开牛绳,娴熟的把牛车套上,然后挤到人群前面慢慢悠悠地说道:“慢着,慢着,都别挤,我是第一个,我已经在这里排了一个中午了。这不,要是我的牛车不走开,你们也拉不进来呀。”

 “好了,你签名吧。”仓库管理员把本子递给王晓凡。

 “还有啥手续?”王小凡签了名,又问了一句。

 “没有了,你可以去领化肥了。”管理员不耐烦地摇摇手说。

 “嗬,这就完事了?!这帮‘老爷’,办事效率竟这么低!”王小凡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因为仓库的门小,只能等装好车后才能轮到下一个生产队领。

 王小凡领完化肥便赶着牛车匆匆往队里去。他靠在化肥堆上,悠悠的吹着口哨,任由那头名叫黑牯的黄牛拉着。这牛是一头有性情的动物,车拉得稳,又会认路,不管多远,它也会沿着牛车道自个儿走回队里去。黑牯是一头很有远行经验的牛,老牛识途,王小凡对它很放心。

 道路两旁长了不少山捻子、油柑果和小杨梅,十分诱人。王小凡看着野果子,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黑牯却不管这些,走得很快,可能是急着回去解决肚子问题吧,它快步穿过了片片胶林,赶过了几辆从黎寨出来的牛车。

 在一处小山坡上,王小凡把牛车停了下来。他要解个手,顺便摘点野果子吃。他正背对着车道小解时,那黑牯牛却拉着牛绳走了起来。王小凡赶忙跳上车,扯住牛绳让它停下。谁知黑牯不理他,拉了几次缰绳也不停,还撒开四条腿往坡下跑,差点把他从车上给甩下来。王小凡拼命抓住牛车杠,任凭牛车颠簸着,竟忘情地大笑起来:“哈,太有意思了!”

 天色将晚,生产队已遥遥在望,黑牯牛走得更快了。刚进入生产队的斜坡道,不远处传来了“哞,哞”的牛叫声。只见不远处饲养员陈伯正赶着那群大大小小的黄牛回牛圈。一见到同伴,黑牯打住了,仰头长长的“哞”了一声,任凭王小凡抽打,怎么也不肯下斜坡。

 王小凡跳下车,扯着黑牯的鼻子往坡下牵,那犟牛却用四条腿死死地撑着地。由于牛车上装满了化肥,惯性把重载的牛车往坡下推,一下子翻侧了。黑牯被牛轭上的绳子紧紧扯住,竟把它带得四脚朝天。眼看着黑牯就要被绳子勒死,王小凡惊恐地扔掉了鞭子,死命地要去拉起牛车,想把牛轭上的绳子解开。可是,绳头被牛死死的压在牛轭底下,没法拉出来。

 看着四条腿朝天猛蹬的黑牯,王小凡吓得不知所措,拽着牛车拼命地朝队里喊着:“救命啊!”这情景被正在走回家的德叔看见了,他一把从因惊恐而楞在那里看着王小凡的胖大嫂手里夺过柴刀,冲过去把绳子砍断,使劲拉起牛车,黑牯蹬的一下翻了过来。牛得救了。

 “德叔,太谢谢你了。”王小凡眼睛里满含着感激,他惊魂未定,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谢啥,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德叔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表情却十分平静,他拍了拍王小凡的肩膀,然后抚摩着黑牯,柔声对它说:“走吧,你差点给惹出大祸来了。”黑牯温顺地跟着德叔,好象觉得不好意思。德叔把牛车带到仓库,直到帮王小凡卸好化肥后才离开。

/

2

 城市里风行跳“忠字舞”的那股风也吹进了山林,场党委召集全场基层领导干部进行动员,号召全民齐跳“忠字舞”。刘土根在场部开完动员大会后,回到队里马上就着手布置开了。

 刘土根首先召集女知青开会,郑重其事地说:“根据场党委的指示,为了更好的向党和毛主席表忠心,我们农场的人都要学跳‘忠字舞’。男女老少都要学,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跳舞是女同志的拿手本事,你们女知青学跳舞就更加容易上手了,所以,我们党支部决定把这项革命重任交给你们。何青青,听说你学过跳舞,明天就派你到场部参加‘忠字舞’学习班,学完回来教其他女知青,到时挑选几个学得好的当‘教练员’,负责教会全队的人。”

 何青青身段轻盈,悟性又高,很快就学会了“忠字舞”。她“毕业”回队后,便在晚上教女宿舍的人跳。

 三天后,何青青找到刘土根,十分认真地说:“老队长,女知青基本都学会了。”

 “嗬,这么快?真了不起,看来我没选错人。这个星期天开始教队里的人跳,你看行吗?”刘土根高兴地看着何青青。

 “行。”何青青回答得很干脆。

 “你挑好‘教练’了吗?”

 “挑好了。”

 “都有谁呀?”

 “张毅敏、凌燕、刘晓华,还有黄颖。”

 “怎么,郑永红不行吗?”刘土根一听,有些不满,问何青青道:“要不,把她和黄颖对调一下?”他的口吻比较温和,因为他知道何青青在男女知青中颇有威信。

 “郑永红到现在还没完全学会,你也知道的,她学东西比较慢,我怕她把其他人教错了,这可是政治任务。黄颖呢,学得挺快,也愿意出来教别人,我觉得这是一个帮助教育她的好机会。”何青青直视着刘土根,经过这么长时间对他为人的了解,她也“学会”“上纲上线”了。

 “好吧,就让她试试吧。”刘土根没办法,转身走了。

 星期天一大早, 队部的铜钟又敲响了。刘土根在榕树下高声“下达”了政治任务: 全体学跳“忠字舞”!  

 这回农场工人可不象平常开会学政治那样积极了, 他们都磨磨蹭蹭不肯去。德叔更干脆了:“我不去! 都几十岁了, 跳啥舞, 活象只妖怪。”

 德叔人好,可就是脾气犟,打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刘土根也怕他几分。所以他的话一出口, 大伙儿可高兴了:

 “这可是个挡箭牌啊, 看老队长怎样对付他。”

 “嘿,我看这次老队长可不敢再去拉德叔了。那次德叔和胡茂为知青的事干架,老队长去帮忙, 却捱了他重重一拳,听说肩膀上好几天还感到疼痛。”

 “是啊,自那次以后,胡茂再也不敢当着德叔的面胡说八道了,哈哈。”

 当刘土根逐家上门“赶”大伙儿去晒场跳舞时, 大伙儿都异口同声说:“如果德叔跳我们也去跳。”

 刘土根只好亲自出马了:“德叔, 我们一起去晒场学跳‘忠字舞’吧。”

 “我不去!”德叔脸上毫无表情。

 “德叔啊,这是政治任务,你懂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 我们就要拥护, 凡是敌人拥护的, 我们就要反对。’难道你不听毛主席的话吗?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学跳‘忠字舞’,这是紧不紧跟党中央、毛主席的表现。你是队里的老工人, 又是贫下中农, 你不跳谁跳?阶级敌人想跳还不让他们跳呐。现在队里人人都看着你, 你一定要带头去的。”

 “我……”

 “咳,你就别再‘我’了,快走吧。”刘土根的声音严肃起来:“而且,如果我们不紧跟上头办事, 就会犯错误, 连孩子都会受连累的。”他知道德叔特别疼爱他那几个孩子。

 这一招确实厉害,把德叔给“镇”住了。他外表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腾:“刘土根说的也有道理,你看杨云山戴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他的孩子就经常被同学欺负,还不敢哭。黄颖也因为成份的问题,眼睛都要哭坏了。我可不能因自己的牛脾气连累了孩子们。”

 刘土根目不转睛地盯着德叔,看他的反应,他心里嘀咕道:“我就不信说不服你!”看见德叔沉吟不语,知道他已被打动了,便又加上一句:“孩子们的路还长着呐。”

 “走!”德叔站了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还挺认真地把外衣的纽扣全部扣上。“这就对了。”刘土根笑吟吟地跟着站起来。

 “德叔来了!走吧,快走啊!”刘土根带着胜利的表情,挨家挨户地把仍未出门的人全都“赶”去了晒场。

 晒场上,何青青等人正在教一部分工人学跳“忠字舞”。看见德叔来了,后面还拖拖拉拉地跟着一帮“追随者”,正在跳舞的人停了下来,善意地冲着他们直笑,有的人还边笑边鼓掌。德叔看了他们一眼,一声不吭,旁若无人地站到刘土根的后面,模仿着刘土根的动作。

 何青青把到场的人排成四列纵队,叫张毅敏、凌燕、刘晓华和黄颖站到队列前面做示范, 然后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给大家,又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每一个人,直到勉强象个样子,进度慢极了。

/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

 德叔可认真了。他打着一双赤脚,大脚板踏在地上“啪嗒啪嗒”作响。由于紧张,加上天气闷热,衣服扣子又扣得紧紧的,不一会儿就全身湿透了。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象木头人似的,除了不时擦去脸上的汗水,简直就是木偶的翻版。

 刘土根站在队列前面跳得非常投入,脸上因为刚才的胜利而充满笑容,嘴里跟着哼哼还不熟悉的“忠字歌”调子,双手和双脚却十分不协调地一蹦一跳,活象一只受了惊的驴子。

/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

 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

 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

 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

/

 陈晓东、王小凡、李伟雄等一帮男知青站在刘土根等人的后面,“认真、严肃”地学着刘土根跳,一举手一投足都做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小胖子王小凡还干脆脱去鞋子,踩着泥地啪嗒啪嗒地跳着,那动作苯得就象熊瞎子掰玉米。李伟雄却是嘻嘻哈哈地跟着蹦来蹦去。

 “嘿,我说李伟雄,你还是严肃点吧,这可是政治任务!”王小凡一本正经地调倜,李伟雄马上“严肃”起来。

 周围的人瞧着这帮人那“群魔乱舞”般的样子,全给乐坏了, 尽管他们本身对跳舞也是一窍不通。工人们已然顾不上看“教练”们的“辅导”,光是看着刘土根、德叔和男知青们,都差点笑岔了气。

 胖大嫂直笑得满脸通红,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刘嫂的肩膀不停地喘气。刘嫂瞧着刘土根他们,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段歌曲下来,已经没有几个人跟着跳了。

 “教练”们更是忍俊不禁。看着这热闹场面,刘晓华、凌燕早已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嚷。何青青和张毅敏也笑出了眼泪,但由于正在“辅导”刘土根,也不敢太“放肆”,一边擦眼睛一边“认真”教着。黄颖笑得最斯文,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紧咬嘴唇,不时偷偷地擦去笑出的泪花。

5楼#
发布于:2017-12-17 10:24

3

 有传言说农场很快就要改为部队编制,有军帽军装发,最为重要的还给加工资,这消息一时间在农场工人和知青中沸沸扬扬。

 期盼了好些日子,农垦局终于宣布:农场改制为生产建设兵团。改制后的场部改称团部,生产队改为连队。然而,团部除了派驻一些军人外,其余一切照旧。

 刘土根却喜气洋洋,兴奋莫名,随即在连队大会上做起了总动员:“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全民皆兵。我们的农场现在已经是部队编制了,那就是说,我们不再是民兵,而是解放军了,是不拿枪的解放军。大家都很清楚,我们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军民鱼水一家亲,我们一定要和当地的老百姓搞好军民关系。昨天,连党支部已经与盘龙寨的村支部联系好了,下个星期天下午,我们到盘龙寨支援农业第一线,全体人员都要参加,这是政治任务!”

 热辣辣的太阳懒懒地挂在中空,树上不时传来几声知了的鸣叫。夏日的午后,四处静悄悄的,连防风林的树叶也停止了摆动。

 下午一点钟,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刘土根又穿着那件唯一的中山装,裤腿挽到膝盖上。他特意问崔海南要了一顶旧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在盘龙寨的村头,站满了当地的村民,他们挥动着拳头,远远的就喊起了热烈的口号声:“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刘土根带领全连队的农场工人快步前进,他一边走一边带头振臂高呼:“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

 队伍很快就与村民汇合了,被称为陆叔的村党支部书记上前热烈地和刘土根握手。陆叔约有五十岁左右,双目炯炯有神。他长着一张古铜色的方脸,显然是饱受亚热带阳光的恩宠。

 “欢迎啊,欢迎!”陆叔用力握着刘土根的双手,热情地说:“刘连长,太欢迎你们了。我们村今年的晚稻插秧任务很重,村里很缺乏劳动力。幸亏你们来了,为我们解决困难,你们真是人民的子弟兵啊。”

 “为人民服务嘛,这是我们部队应该做的。”刘土根显得很谦虚:“你们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们,我们连队里会派人帮助的。”

 陆叔很高兴,随即又举起手喊道:“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村民们也跟着高喊起来。

 随后,全体人员跟随书记陆叔走到了田头。

 陆叔请刘土根帮忙把需要干的农活布置给“解放军”同志。刘土根立即布置开了:“我们连队全体同志集中在这两片大田插秧,大家一字形排开,每人插几行,强壮的男同志负责担秧苗。好,开工!”

 田埂上摆满了一堆一堆的秧苗,陈晓东、王小凡、崔海南等知青跟随有经验的老工人,学着他们挑起担子,将一把一把的秧苗挑到田里,再一一甩给大家。

 黄颖脱掉那双称为“海陆空”的凉鞋,习惯地刚要抬起双手把两条大辫子盘在头上,却碰到了一头柔软的齐耳短发,她这才想起来,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前几天忍痛叫何青青帮她把那乌黑油亮的辫子给绞了。为此她还偷偷的哭了一场,把两条长辫子用一块旧布包好藏了起来。

 何青青、张毅敏等女知青挽起裤腿准备随刘嫂她们踩到田里。

 “咦,那是啥?”黄颖定了定神,仔细往水里一看,脸都吓白了:“啊,蚂蝗!”她轻轻推了一下何青青,悄悄向水田指了指。只见何青青向她使了个眼色,不让吭声,其实她的脸色也在变白。张毅敏这时也看到了,刚要喊叫,见何青青阻止,急忙用手捂住嘴,把喊声吞了回去。

 水田里,不少蚂蝗在游来游去,大的有拇指粗,小的也有小指般大。黄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长的蚂蝗,即使是暑假到附近农村“三同”插秧,见到的蚂蝗也没这里的三分之一大。

 刘嫂看见女知青们那害怕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她走过来对姑娘们说:“哟,害怕了吗?我们的家乡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蝗,队里以前种水稻时,我们也被蚂蝗吓得心‘怦怦’乱跳。不过,习惯就好了。这里的蚂蝗虽然大,但不太灵活,你们经常移动双脚,就不容易被吸住。来,我给你们示范。”

 刘嫂踩进水田,拿起一团秧苗插了起来,她一边插秧一边不时移动双脚,水田的泥巴被她的一双大脚踩得吱吱作响。

 何青青、黄颖、张毅敏等几个女知青跟在刘嫂后面走下水田,一字形排开,也跟着插起秧来。

 黄颖抬头看了看何青青和张毅敏,只见她俩动作迅速,干得很猛,但看得出她俩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们手忙脚乱地干着,不一会儿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德叔挑着满满一担秧苗走到姑娘们面前,他一边把一捆捆秧苗往水田里扔,一边关切地对她们说:“只要你们动作爽快,蚂蝗不容易上腿,要是发现有沾上的,让刘嫂帮你们搞下来。”

 刘嫂笑着说:“其实也没啥可怕的,只要用一根头发往下一撸,就可以把蚂蝗刮下来了。”

 这时,陈晓东走到拼命往前赶的黄颖身边,关心地说:“黄颖,我和你换换工作吧,我来插秧,你去挑秧苗,你在水田里不停地走动,蚂蝗就咬不着你了。”他放低了声音道:“你要量力而为,小心挑伤了身子。”黄颖感激地看着他,说:“那你……”陈晓东一本正经道:“你不用担心,我的血是苦的,蚂蝗不会喜欢。”黄颖便接过担子,快步往地里派秧。

 “加油啊,姑娘们!”陈晓东笑着对拉在插秧队伍后头的几个女知青喊着,就快手快脚地干起来了,把旁边的何青青和张毅敏插秧的位置包了多一半。何青青和张毅敏则帮助旁边的凌燕等人,她们很快就跟上插秧大队。

 黄颖不停地挑着秧苗往水田里派,当她经过胖大嫂旁边时,玉芬见她脸色不好,就劝她说:“休息一会儿吧,别累着了,长命工夫长命做。”黄颖笑笑,仍然疾步奔走,干得很认真,尽管脚步有点摇晃。

 胖大嫂见了,轻轻摇了摇头。在旁边干活的一些村民看见单薄的黄颖干活这么勤快,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

4

 夕阳缓缓的向西边游去。

 “同志们,加油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大家加一把劲,马上就要完工了。”刘土根看见大家有些疲惫了,便大声喊了起来。人们听了这番鼓励,又加快了速度。

 收工的哨子响了起来,几大片水田的秧苗终于插完了。

 “谢谢你陈晓东,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几个要给人看笑话了。”何青青走上田埂,望着这半天的劳动成果,感激地对陈晓东说。

 凌燕擦了把冷汗,也说道:“是啊是啊,手忙脚乱的,顾得了蚂蝗顾不了插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条的蚂蝗!”

 “真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都不怕,也不敢吭声。”张毅敏心有余悸地小声说:“这蚂蝗可能是这里的特产,又肥又大。”

 “我怀疑是全世界的蚂蝗正集中在这里召开联合国会议。”陈晓东又说:“这蚂蝗分布的密度比广州市人口的密度还高。”

 “我们也算幸运了,要是上山下乡来这里,一年三造种水稻,不知要造多少血才够‘供应’这些‘吸血鬼’……”王小凡觉得腿上痒痒的,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气,原来还有一条大蚂蝗沾在小腿上。他伸手从张毅敏的头上扯下两根头发,张毅敏疼得大喊一声,把周围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王小凡伸了伸舌头,随即用头发把蚂蝗刮了下来。

 正说笑着,陈晓东三步并两步往田埂上跑,从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的黄颖肩上取下担挑。只见黄颖脸色煞白,衣服已全部汗湿,由于疲劳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他小声道:“瞧你逞能的,累坏了吧?秧够了,不用挑了。”

 何青青看了看太阳,说道:“我看也差不多了,应该可以唱《打靶归来》了。”大家被她的幽默逗得大笑起来。

 “嘟嘟!”哨声响了,刘土根在田头大喊着:“全连集合!”

 “来,喝水。”村民们热情地给“兵团战士”递上一碗碗凉开水。

 “嗬,好酒!”王小凡一连喝了几大碗。

 “休息一会儿再走吧。”刘土根说:“大家唱首歌,怎么样?”

 “还是让张毅敏来首独唱吧,她的语录歌唱得棒极了。”李伟雄趁机撺掇。

 “好主意!”大家一起鼓掌。

 见张毅敏不肯出来,刘土根发话了:“唱吧,这是政治任务。”

 张毅敏红着脸站了起来。虽然她很喜欢唱歌,也唱得挺不错,但是,站在田头上为大伙儿表演,这还是头一次。

 “我唱一首毛主席诗词歌曲吧。”她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哪),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它在从中笑。

/

“好,再来一首!”一曲刚毕,田头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人们还大声喊叫起来。张毅敏伸了伸舌头,赶紧躲到女知青中间去了。

 刘土根在大家的掌声中来了兴致:“何青青,来,你带领女知青给贫下中农跳个‘忠字舞’。走到那里宣传到那里,这是我们部队的优秀传统。”

 人群中立即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农场工人还欢呼起来。德叔那包公似的脸盘上也笑开了花,额头上一时堆满了密密的“线条”。

 何青青甩了甩那头黑油油的短发,把全部女知青“赶”出人群,她们在坑坑洼洼的田头上为村民们跳起了“忠字舞”。由于她们马不停蹄地干了整个下午的农活,大家都很累,虽然认真地表演,仍然跳得有点歪歪扭扭。

 刘土根和村支部书记陆叔的双手再一次握在一起。

 “太感谢你们了,帮了我们寨子的大忙,真是人多力量大啊,一个下午就插了那么多秧苗。”陆叔连连道谢。

 “咳,这有啥?咱们军民是一家嘛。哈哈!”一番客气后,刘土根指挥队伍往回走了,村口道旁,又响起了村民们热烈的口号声:“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6楼#
发布于:2017-12-18 16:02

第 七 章

1

 你如今也放弃了,我的朋友,

 这静谧的可靠的港湾,

 你快乐地划起自己的小舟,

 驶向汹涌的大海的深渊;

 命运已作了你的舵手,

 展翅的桅船一往直前,

 明媚而安详是你的天空,

 啊,幸福吹拂着你的帆蓬。

 愿上帝保佑你不致遇到

 险恶的气候在附近惊扰,

 也不要有狂暴的旋风

 在你的舟前使波浪喧腾!

 但愿在临近黄昏的时期,

 你会平安地泊向彼岸,

 并且恬静地在那儿歇息,

 和爱情与友谊永远相伴!

                  ──普希金

/

 “何青青,你来一下。”刘土根叫住了从队部门口经过的何青青。

 何青青走进队部,放下手中提着的水桶,甩了甩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问道:“老队长,啥事?”

 “坐吧。”刘土根示意她坐下,说:“为了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根据团部领导的意图,场部准备组织一台文艺汇演,要求各生产队至少出一个节目。样板戏、语录歌或者歌颂文化大革命的歌舞都行。我听说你原来在学校里就是搞这个的,从学跳‘忠字舞’也能看得出来。我看,就由你来负责组织节目吧。”

 “我?那怎么行,还是郑永红搞吧。”何青青不大愿意地说。

 “永红组织学习还可以,搞跳舞唱歌就没你经验多了。别推了,这是党支部交给你的革命任务,一定要坚决完成。”刘土根干脆对她下了命令:“至于参加节目的人员嘛,随便你挑。”

 何青青不好再推辞,她问刘土根:“老队长,那么你的意思想搞个啥节目?”

 “你拿主意吧,我相信你,你是不会让我们支部失望的。”刘土根见她答应了,高兴地回道:“多找上几个知青,搞一个热热闹闹的。一定要抓紧时间操练,你们可以利用晚上学习的时间搞搞。”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何青青一听晚上可以不参加那些除了读报纸就是读语录的所谓“学习”,就马上积极起来了。

 晚上,何青青召集凌燕她们一起商量起来:“你们说,这节目该怎么搞?这可不象上次跳‘忠字舞’,学好回来就可以教人,这次是要我们自己编。团部要求节目既要适应形势,符合当前的政治需要,又要形式新颖,还要去组织排练。我想了一下,干脆我们搞个歌舞,找八个女知青合舞。我们宿舍共四个人,加上晓华,还要挑选三个。你们说说看,还挑谁好?”

 黄颖马上说:“我说青青,你就饶了我吧,老队长知道又要生气了。”

 “你呀你呀,这么大个人,这么小的胆,还不知道被掖在谁的裤袋里。整天一个人闷着会愁出病来的。你就放心吧,这次老队长不会干预的。”何青青连珠炮似的说,有点恨铁不成钢。

 凌燕和张毅敏冲着黄颖直笑。黄颖不出声了,但仍然有些心神不定。

 “我看,叶志耘、钟丽娟都可以。”张毅敏对何青青说。

 “杨小梅也……”凌燕一句话没说完,郑永红兴高采烈的进来了:“何青青,老队长说你找我商量搞节目,是吗?”宿舍里顿时静了下来。

 “对,我们正在商量。”何青青楞了一下,答道:“我们准备搞个歌舞,我负责搞舞蹈,你负责组织人员在后台合唱,没问题吧?”

 “这……好吧。”郑永红有些不情愿。

 “这是政治任务,一定要搞好,不能搞砸!对了,等定了歌曲以后再把歌词抄给你们。”何青青的神情象极指挥员。她继续道:“郑永红,你先回去挑选合唱的人选吧,我们商量怎样排练舞蹈。”

 何青青把郑永红打发走了,姑娘们做着鬼脸笑了起来。黄颖的心里却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唉,不知道是应该可怜我自己,还是应该可怜她。”

 “张毅敏,你是权威,你说用哪一首歌好?”何青青问道。

 “你说是政治性强的好呢,还是要有艺术性的?政治性强的符合上头的意图,但我还是偏向艺术性高点的。”

 张毅敏的话勾起了何青青的回忆……

/

 为了庆祝校革委会成立,学校准备组织文艺演出,两个派别都报了几个节目。

 原来是学校舞蹈队的何青青,是造 反派的争取对象。尽管几经动员,她却不愿意加入任何派别,“逍遥”在家。不过,她对文艺活动仍然很感兴趣,她约了凌燕一起去看文艺演出。

 “冲啊,杀!!!”一群红卫兵冲上了舞台,一个威风凛凛的造型。全体演员身着军装,武装带系得紧紧的,手里挥舞着道具刀枪,重重的踏步,简直要把舞台上的木板震裂,歌声喊得震天价响:

/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造 反有理,

 造 反有理。

 根据这个道理,

 于是就反抗,

 就斗争,

 就干社会主义。

/

 “杀!!!”台上刀光剑影,杀声阵阵,台下热血沸腾,群情振奋。节目在这种炽热的气氛结束了,人们的嗓子也喊沙哑了。

 “这能不能算是一种艺术?”何青青摇了摇头,转脸问凌燕,凌燕困惑地看着她,也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无论谁动员何青青参加宣传队,她都谢绝了……

/

 这一次,何青青决心要搞个有点艺术性的节目。她对张毅敏说,同意她的看法。

 “那么,就用《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最红的红太阳》吧,既有政治性,又有艺术性。”张毅敏建议。

 “好啊!”姑娘们一致赞成,都认为张毅敏的提议很好。

/

2

 文艺汇演在团部大礼堂举行。

 主持人介绍完到场的团部首长后,报幕员大踏步走到舞台中央,一个漂亮造型:“文艺汇演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大合唱《我们是光荣的兵团战士》。”清亮的声音在大礼堂里环绕。

 一群穿着白衬衣蓝长裤的演员排队走上舞台,他们是代表团部的机关合唱队。雄壮的歌声几乎掩盖了手风琴的伴奏声:

/

 我们是光荣的兵团战士,

 永远忠于毛主席。

 海南海北种橡胶,

 南疆千里飘红旗。

 胸怀祖国,

 放眼世界,

 永远忠于毛主席。

 继续革命,

 阔步前进,

 一直奔向共产主义。

/

 “一曲激动人心的大合唱拉开了文艺汇演的序幕。这首歌曲是我们团的青年同志自己填词自己谱曲的,歌词体现了我们军垦干部职工的豪情壮志。”报幕员的台词也非常激动人心:“下一个节目,朗诵:《广阔天地一代新人》。这个节目也是我们团的职工自编自演的,由十六连职工演出。”

 八个男女青年意气风发地走上了舞台:

/

 海涛翻卷风雷激厉,

 毛主席的声音还回荡在心底。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反修防修的百年大计。

/

 几载的风雨啊,

 几载的脚迹,

 一幕幕战斗的履历,

 在脑海里翻腾、回忆。

/

 文化大革命的急风暴雨,

 涤荡着旧教育制度的浊水污泥。

 红卫兵──多么豪迈的名字,

 捍卫革命路线的先锋组织!

/

 推翻了资产阶级司令部,

 揪出了刘少奇。

 又迈着坚定的步伐,

 走向上山下乡的广阔天地。

/

 小将们蓬勃朝气,

 新苗啊雨露润滋。

 在这毛泽东思想的学校里,

 学会了割胶、使牛、种地。

/

 关怀备至──贫下中农的爱惜,

 象生活在温暖的家里。

 阶级感情把心融洽在一起,

 一同战斗,一同学习。

/

 毛主席的话时刻铭记,

 毛主席的书永读不息。

 金训华、张勇、邢燕子

 知识青年先进的事例。

/

 “十大公报”的发表,

 全国人民欢天喜地。

 把林彪永远清除出党,

 无产阶级专 政的伟大胜利!

/

 青年们边朗诵边穿插着做动作。最后,一个集体定型,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朗诵诗这种形式,农场工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报幕员带着微笑走向台前:“下一个节目,舞蹈《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最红的红太阳》。”

 在悠扬的伴奏声中,何青青带着姑娘们步出了舞台。她们没有舞台服装,身穿向同伴们借来的最好的衣服,显得有点参差不齐。

/

 祖国山河遍地红旗飘扬,

 五湖四海升起万道霞光,

 放声歌唱敬爱的领袖毛主席,

 我们心中最红的红太阳。

/

 姑娘们翩翩起舞,优美的舞姿使观众们眼前一亮,坐在前排的团领导眼里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麦克风里,歌曲的节奏突然变快了,郑永红的声音越来越突出,把合唱的人带动得赶车似的。正在跳舞的姑娘们心都给搞乱了,脸上的丰富表情消失殆尽,动作也变得不协调。尽管如此,热情的观众仍然给予了肯定的掌声。

7楼#
发布于:2017-12-19 12:30

3

 姑娘们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后台。她们好象商量好似的,没有人说郑永红一句,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坐在凳子上。郑永红见状,讪讪地走开了。

 “黄颖,你们队刚才的舞蹈跳得很不错啊,为啥都垂头丧气的?”一个手里拿着短笛,样子斯斯文文的男青年走了过来,很随意的递给黄颖一杯开水,又微笑着对其他姑娘点了点头。

 “是你,向荣,你也参加演出?”黄颖抬起头一看,有些惊喜:“你表演笛子独奏?”她很自然的接过杯子。

 “是的。”

 “好久没你们的消息了,伯父伯母还好吧?”黄颖又关心地问道。

 向荣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还好,只是我爸爸监护出来以后,精神很差,身体一直都恢复不了,可能是想不通。”

 黄颖同情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还好吧,我回家探亲时,我爸爸他们还问起你呐。”向荣问道。

 黄颖低下了头,没作回答。

 “我也听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你要看开点,生活就象逆水行舟,要勇敢地迎接时代对我们这一代的考验。我想,这一切会很快过去的。”他象大哥哥般的轻声劝导她。片刻,向荣又道:“快到我上了,我要去做准备,有空来我们队玩吧,到时再好好谈谈。”他向黄颖和何青青她们点点头,走了。

 “黄颖,这不是向荣吗?”张毅敏问。黄颖点点头。

 “我记得,向荣在学校的时候象一个将军,指挥着一帮红卫兵打打杀杀,还经常解开腰上的武装带挥舞,威风极了,那些‘黑七类’同学惟恐避之不及,怕他挥拳相向。在学校里谁都知道他的名字。”凌燕说起向荣时直咋舌:“现在他倒象个艺术家般文质彬彬,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转变是由于他受到的打击,这个打击使他彻底醒悟了。”黄颖感叹地说。接着,她向她们讲述了向荣的往事……

/

 向荣和黄颖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向荣还象哥哥般的照顾着黄颖。他们两家的关系很密切,有啥好吃的都一起分享。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向荣当上了学校红卫兵的头头。他组织红卫兵到处批斗“走资派”和“黑七类”,还“抄”了不少所谓“走资派”的家。

 向荣的父母都是老实人,他们劝向荣做事要谨慎,他却批评他们阶级立场不坚定。做父母的没办法,只能任由他,但坚决制止他抄黄颖她们的家。向荣是个孝顺儿子,所以尽管黄颖的爸爸已经被抓走,但家里还是相对安定。

 有一天,向荣在学校里指挥红卫兵批斗校长。有同学揭发说,校长有反党行为。向荣怒不可遏,在一片“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口号声中解下武装带向校长挥去,校长被打得鲜血直流。

 当他完成了“革命任务”兴冲冲地束着武装带回到家门口,突然楞住了。只见家门口站满了工厂的纠察队员和红卫兵,还有好些看热闹的人群;他爸爸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押到了车上,脸上还有明显被抽打的伤痕;他妈妈挣扎着扑向丈夫,被两个纠察队员使劲扯到一旁;家里乱七八糟的,已经被“抄”过了,而隔壁黄颖的家里正传出“咚咚”的挖掘声。

 “你们要干嘛?”向荣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不许乱动!”两个红卫兵按住向荣,喝道:“他们包庇‘反革命分子’,罪有应得。你也是个红卫兵,要大义灭亲,把他们串通反革命的罪行揭发出来。”

 “你胡说!谁包庇‘反革命’了,你们有啥证据?”向荣大声质问。

 “他们不让红卫兵抄‘反革命分子’的家,还说他们是好人。其实,你自己也心中有数。你自己说,这不是包庇又是什么?你别再为他们说话了,再不辨是非把你也一起抓去监护。”

 纠察队的头头说完,把手一挥,汽车“嘟嘟”地把人群赶到一旁,开走了。

 “妈妈!”向荣扑到摇摇欲坠的母亲面前,扶着她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小荣,”妈妈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哽咽着说:“你看到了吧,你爸爸无缘无故的就成了反革命,你该醒悟了。”

 向荣站在那里直直的楞了半天,接着就病倒了,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病好之后,他简直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从此再没参加红卫兵的任何活动,总是躲在家里看看书,吹吹笛子……

/

 “后来,向荣他们家搬走了,此后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只是听说他也来了农场。”黄颖结束了她的话,姑娘们听后唏嘘不已。

 报幕员又笑盈盈地走到了台前:“最后一个节目,舞蹈《欢呼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由场部宣传队演出。”

 音乐声起。身着鲜艳演出服装的演员刚出场,音乐却嘎然而止,演员们莫名其妙的被吩咐退回后台。这时,场部的政治处主任走到麦克风前,样子显得很沉重地说:“同志们,现在向大家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知识青年唐玉贤同志因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于今天早上去世。为了悼念这位优秀的青年同志,场部决定为唐玉贤同志举行一个追悼会,后天每个生产队派出五个知识青年参加。”

 何青青、黄颖几个听到这个消息,都呆住了,竟抱头抽泣起来。直到节目全部结束,她们仍没缓过劲来。

/

4

 知青们含着悲伤的眼泪送别亲爱的同学和战友。

 追悼会在团部礼堂举行。知青们自己动手,用山上的小野菊花编成了一个花环,放在唐玉贤的遗照下,花环上有一首用作挽联的诗:

/

 大丈夫不愿生入玉美,

  但求马革裹尸还。

  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

  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

 礼堂里面放着短短一排桌子,桌上摆放着唐玉贤的遗物:已翻得起毛边的《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一摞政治书籍,还有一本写得满满的学习笔记。陈晓东和同学们默默地走到台前,心情沉重的翻看唐玉贤的书和笔记。翻开笔记的扉页,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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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啊红太阳,您开创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可与天地比寿;您的光辉思想,可与日月齐光!五洲风雷化为赞歌,唱不尽对您的无限热爱;四海云霞用作油彩,绘不完对您的无限忠诚;万里长空,容纳不下对您的无限敬仰;地动山摇,动摇不了对您的无限崇拜。我们,光荣的兵团战士,将永远忠于您的光辉思想,永远忠于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

 笔记本的最后一篇是一份决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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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农业学大寨运动的推动下,我们兵团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农田基本建设。通过党的基本路线教育运动和开展对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的学习后,我们连的干部职工在思想上、政治上、工作上有了很大的提高。为了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为了橡胶早日上马,我坚决响应团部党委提出的“每人义务积肥5千斤”的号召,利用节假日和放工时间上山积肥,为革命多作贡献。同时,每天保证有一定的时间学习无产阶级专 政理论,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大学促大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农田基本建设中去,争取成为共产主义的先锋战士──共产党员。

/

 默哀之后,团党委张副书记代表党委宣读悼词,追悼会成了动员会:

/

 ……唐玉贤同志为了革命,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出年轻的生命。根据他的遗愿,我们将把他安葬在橡胶树下。唐玉贤同志是我们知识青年的楷模,也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根据唐玉贤同志生前的意愿,团部党委报经上级党委批准,追认唐玉贤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团党委已作出决定,我们团准备开展一个轰轰烈烈的向唐玉贤同志学习的运动,通过学习,使青年们安心戍边,扎根农场,把社会主义事业进行到底!

/

 和唐玉贤一个生产队的知青有一部分是陈晓东他们学校的同学,他们把情况告诉了老同学:

 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唐玉贤思想很激进。刚到农场时,场里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分配他当场部仓库管理员,他却向场领导提出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于是和同学们一起下到生产队。

 唐玉贤不顾身体有病,总是抢着干重活,知青们却处处照顾着他。由于农活辛苦,又是日晒雨淋,他曾经几次发病,不过都转危为安。农场改制后,他更加干劲十足,也更加不注意身体了。那天天气特闷热,他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和别人上山义务积肥,一下子栽倒在地,就再也没醒过来。

 就这样,在这片土地上,他洒尽了青春的热血。记得前几天,他还满怀豪情地为同伴们朗诵了一首诗:

/

 万里东风掀波涛,

  红色江山更妖娆。

  革命风云画如春,

  七十年代走来了。

 /

 走来了,走来了,

 万倾南海战旗飘。

 兵团战士多壮志,

 锄头胶刀站前哨。

/

 胸怀大志立海岛,

 脚踩险浪战狂飙。

 为了消灭帝修反,

 愿洒热血在今朝。

/

 知青们护送着唐玉贤的遗体来到一片茂密的橡胶林,安葬在一棵橡胶树下。大家默默的站在坟前,为这位孜孜不倦追求理想、以助人为乐的青年默哀,哭声在橡胶林里环绕,是那么的悲切。

/

 啊,愿英雄安息!

 在坟岗四周,一切都寂然无声!

 只是有时,在凄冷无月的秋夜,

 当云雾重重压在高山的顶峰,

 能看见一个穿紫色云裳的幽灵

 在暗雾中,郁郁地坐在墓石上,

 他的配剑和铠甲还铮铮而鸣,

 风吹动的枫树也在幽幽地响。

/

 安息吧,亲爱的同学,我们将继续完成你未竟的理想!

8楼#
发布于:2017-12-20 11:59

第 八 章

1

 命运的安排,

  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过去的事,

  空余回想;

  将来的事,

  更觉渺茫。

  请问,

  究竟什么,

  是人生所向?

            ──知青小调

/

 中午,陈晓东经过队部门口,看见队部文书手上拿着一封沉甸甸的信,刚要往外走。陈晓东喊住了文书:“文书,是我的信吗?”

“不是。你们知青啊,想信都想疯了,才几天啊,又是你的信?”文书嗔道。

“那你手里的是谁的信,这么厚厚的?”

“是黄颖的。”

“那么让我拿给黄颖吧。”陈晓东伸手就要抢。

“抢啥?给你就是了。”文书冲陈晓东神秘地笑笑,把信交给了他。陈晓东脸上一热,心想:“不管你怎么想。反正这信不能给老队长看见,否则他又拿去对着太阳光左照右照老半天,看里面有啥。”

陈晓东拿着信走回宿舍,却在半路上瞅见黄颖往外走,他急忙喊住了她:“黄颖,你的信。”

“谢谢!”黄颖转身接过信,感激的看了陈晓东一眼,连忙撕开信便读了起来。信是她妈妈寄来的:

/

小颖:

 自从生产建设兵团又改回农场,一切照旧后,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很是担心。知道你也不容易,也不敢随便给你写信。

 只是最近有件大事发生,想要告诉你,不得不写信给你。

 那天下课回家,我听到隔壁小芸家传出大人小孩的哭泣声,好象还有劝慰声。我急忙走过去看看。只见小芸的妈妈躺在床上,旁边坐着几个农村模样的人。小芸的爸爸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小平小娟呜呜痛哭。我还以为是小芸妈患急病了。小娟看见我,扑了过来,抽泣着告诉我,姐姐死了。

 我大吃一惊,向那些农村模样的人了解情况。他们简单说了一下。原来,在前几天,小芸和另外几个知青为生产队放木排,遇到山洪爆发,他们全部被卷进急流冲走了。几天后,人们在河的下游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可惜还不到18岁的小芸,还有那些知青们就这样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不久以前,小芸妈曾高兴地告诉我,他们俩都解放了,小芸下个月就可以回广州探亲,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小芸妈说,她已给小芸买了好多吃的和用的,让她带回农场,还给她做了一条鲜艳的裙子。

 我替小芸惋惜,也为你担心,你太懦弱了。孩子,坚强些,生活是美好的,尽管并不总是那么顺心,只要活着就是幸福。

 小颖,现为你摘录一段你所喜欢的葡萄牙诗人佩索亚的诗,希望你铭记:

/

 只要活着就是幸福,

 俭朴的生活

 总是伟大而高尚。

 把悲哀留在祭坛,

 作为给上帝的祭献。

/

 要从远处看生活,

 决不要发问。

 它从来不能

 对你说什么。

 答复,不属于上帝。

/

 黄颖捧着信,忍不住抽泣起来。

 “怎么啦,黄颖?”陈晓东关切地问。

 黄颖把信递给陈晓东。除了几位女伴,她最相信的就是他了。

 “真可惜啊,小芸这么年轻。”陈晓东看完信,叹了口气。他见黄颖还在抽泣,就轻轻劝慰她说:“别想这么多了,身体要紧。你妈妈说得很对,只要活着就是幸福,有了生命才能有一切,其他都是次要的。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马上就要开工了。”说着把信递回给黄颖。

 “嗯。”黄颖接过信,擦去腮边的眼泪。

 “哟,你们俩在这儿呐。”这时,他们的后面响起一个阴声怪气的声音。

 陈晓东扭过头,见是胡茂,掉过脸没理他。

 胡茂眯起三角眼,鼻子往上抽了抽,说:“大热的天,你们俩不睡午觉,在这谈心哪。”他说着,用眼睛斜了斜黄颖,心里很得意:“哼,这回可让我逮住你们了,看你们还有啥说的?”

 “不……我……”黄颖给胡茂这么一说,不知如何应答。

 “胡茂,你这是啥意思?”陈晓东本不想搭理他,见状便截住黄颖的话头,攥起拳头瞪着眼睛责问他。

 “嘻嘻,没啥意思。你急啥嘛?”胡茂阴森森地笑着,习惯地提了提裤头,带挑逗性地说。

 陈晓东不再理他,拉了黄颖一下,说:“别理他,咱们走。”

 “呸,瞧那德性,看你们好得了多久,我告诉老队长去,让他好好治治你们。”胡茂冲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口。

/

2

 当天晚上,刘土根把陈晓东叫到队部。

 “听说你和黄颖在谈‘对象’,还给她写了一封信,是不是吧?”他直直地盯着陈晓东,带着明显不满的口气问。

 “又是胡茂。这家伙,看我怎么治你!”陈晓东恨得直咬牙。他没吭声,他也不想解释,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狠狠的吞进肚子里。

 刘土根严肃地看着陈晓东:“大家都在一个队里,还写什么信?那是资产阶级的玩艺。你出身革命家庭,是个‘红五类’,可千万别受了黄颖的影响。她家庭出身不好,又那么小资,你和她好会影响到你的前途,要想入党就不那么容易了。”

 刘土根走近陈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再说,队里的姑娘这么多,要漂亮有比她漂亮,要身体棒有比她棒的,政治上成份上好的也多的是,你条件那么好,挑谁不行呢?”

 这天夜晚,陈晓东第一次失眠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刘土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蓦然,他的脑海被那双有着淡淡忧伤的略带褐色的大眼睛占据了。以前,他同情她的遭遇,自从两个人分到同一个班后,他开始也只是关心她,维护她。渐渐的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与其他女孩子的接触中是从未有过的。现在,这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了。

 “看来,我真的是爱上她了。我不怀疑自己的感觉,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敢接受我的爱吗?”陈晓东反复思考着。

 最后,他暗下决心:“不管以后情况变化如何,我要尽力保护她,啥前途不前途的,管它呢!”就这样,他翻来覆去的一直到天明,脑海里总是变幻着黄颖那瘦削的身材,忧郁的眼神,羞涩的笑容,还有使他揪心的泪眼。

/  

 陈晓东把胡茂告状的事告诉了王小凡他们几个。他气愤地说:“我一定要给这混蛋一点厉害瞧瞧!”

“我支持!这家伙就是喜欢无事生非,惟恐天下不乱。那一次他胡告状,让我被老队长无缘无故的克了一通,我就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了。”王小凡用力一拍大腿,也气哼哼地骂道。

“我最看不惯他仗着老队长作靠山,总是在老工人和知青中狐假虎威。”崔海南也有同感。

“哎,我有个建议,咱们整治他一下。”李伟雄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崔海南一听却害怕了:“这不太好吧,这样会把事情闹大的。”他心里却在想:“我好歹也是个副班长,老队长知道了恐怕不妥当。”

“你怕啥?我们又不是大鸣大放,只是让那家伙吃点哑巴亏,有啥不妥的?”王小凡看穿了崔海南的心思。  经王小凡这么一顶撞,崔海南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陈晓东说:“这主意好,要干就干得让胡茂抓不住我们的把柄,可心里又明白是谁干的,叫他以后收敛收敛。”

 “你的脑袋瓜子灵活。”王小凡看着陈晓东道:“说吧,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我看这样,胡茂把钱眼看得比脸盆还大,我们就从这整治一下这个‘孤寒鬼’。”陈晓东说。

 “我说陈晓东,你可不是打算让我们撬门偷窃吧?”李伟雄很惊讶地问。

 “傻瓜,这种事只有你才会干的,真亏你想得出。”陈晓东笑道。

 “那怎么干?”李伟雄穷追不舍。

 “动动脑筋呀。”王小凡用力戳了一下李伟雄的脑门,被李伟雄一巴掌甩开了:“那‘哈巴狗’正要跟你‘智斗’呐。”

 “去去去,我可当不了阿庆嫂。”李伟雄不再和王小凡耍贫嘴,回过头来看着陈晓东,想知道他的主意。

 陈晓东好像没听到他们说话似的,坐在凳子上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双手一拍道:“胡茂最宝贝他那几只鸡了,我们就从他的鸡下手。反正我们也已经两个多月没闻到肉腥了。”

 “好啊,我们煲鸡粥。”李伟雄跳了起来。

 “咱们把何青青她们几个女的一起‘拖下水’,让她们也解解馋。”陈晓东心里记挂着黄颖。

 “对,叫何青青她们拿米把鸡引过来,我们来捉。咱们找个人做代表与她们交涉。”王小凡知道陈晓东的心思。

 崔海南正在暗恋着凌燕,听王小凡这么一说,马上来精神了,他猛一下站起来,刚想自告奋勇,但想到自己的口才不如陈晓东,又坐回到凳子上。

 “怎么啦,大个子,你想干嘛呀?”王小凡不解地看着崔海南。

 “没啥。”崔海南低下脑袋,态度有点不冷不热。

 “走,咱俩一起去找她们。”陈晓东明白崔海南的意思,便走过去推了他一把。崔海南十分不自然的跟着陈晓东走了出去。

 “嗬,大个子也有心事了。”王小凡笑着摇摇头。

 陈晓东和崔海南一起来到女宿舍门口。

 “何青青。”陈晓东喊道。

 “啥事?”

 “好事。”

 何青青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满身青春气息的凌燕。

 崔海南看见凌燕出来了,脸上一热,不敢直视那双热情的大眼睛,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你们喜欢鸡粥吗?”

 “你们请吃?”凌燕高兴得双手一合,几乎跳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但要你们配合。”陈晓东神秘地笑了笑。

 何青青和凌燕不解的对望了一眼。

 “陈晓东,你们来了!在商量啥?”郑永红从另一间宿舍跑了过来,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少有的柔情,她很喜欢陈晓东的聪明和灵气。

 “没事,我们在商量工作。”陈晓东不喜欢郑永红的过于激进的思想和那种作态,不想与她多接触,便敷衍着回答。

 “我能听听吗?”郑永红的声音很温柔,她希望搏得陈晓东的好感。

 “你就免了吧。”何青青不耐烦的斜瞟了她一眼,下了逐客令。

 郑永红讨了个没趣,皱了皱微微往上翘的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掉转身悻悻地走了。她心里恨恨的想道:“你有啥了不起的,等着瞧吧,以后叫你们羡慕我还来不及哪。”

 凌燕见郑永红那副表情,冲着何青青“嘻嘻”的笑了起来:“还是继续我们的鸡粥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茂那小子太可恨了,我们想整治他一下,准备偷他的宝贝鸡煲粥吃。”陈晓东压低了嗓门对她们说:“你们几个女的拿些米去把他的鸡引进防风林里,我们几个男的负责捉鸡。”

 “这,行吗?”凌燕迟疑地看着何青青。

 “怎么,你们害怕?”崔海南有点急了,头上渗出丝丝汗水。

 这确实是一个颇带挑战性的行动。“搞不好恐怕会惹麻烦。”何青青确实有点担心。她把滑到脸旁的短发拨到耳后,望着地面沉吟了一会儿。“好!”她把头发往后一甩,道:“但千万不要让郑永红那家伙知道,不然会出事的。”

 “好,就这样定了,星期天正式行动。”陈晓东很高兴。他转过身来对崔海南说:“咱们走吧,回去再商量商量。”

 崔海南深深地看了凌燕一眼,凌燕对他笑了笑。他脸上一热,马上转身跟着陈晓东走回宿舍去。

 何青青马上在宿舍里与女伙伴们布置开了。

 第二天下午放工时,何青青约了凌燕到胡茂隔壁小伙房的玉芬家里“没事找事”,从与胖大嫂的闲谈中认准了胡茂家的鸡。

9楼#
发布于:2017-12-21 12:13

3

 星期天早上,平时节假日中午才见着人的知青宿舍有两间一早就开了门,但很快又关上了,只见几个男的快步走向防风林,女的则向生产队旁边的小伙房走去。

 胡茂与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提着水烟筒到刘土根家串门去了。假装到胖大嫂家要打热水的何青青瞅见胡茂一离开,马上叫张毅敏到离刘土根的家门口不远处“望风”,要是看到胡茂出来,就大声唱歌发出“信号”。她则和黄颖、凌燕拿着米溜到胡茂的小伙房后门“喂鸡”,把鸡引到防风林边。

 这些鸡们没有一点儿戒心,它们也象胡茂那样的贪婪,咯咯咯地叫唤着,拼命追逐着米粒不放。撒在后边的米粒还没吃完,却又追上去,紧紧地跟在何青青后面。

 见何青青她们已经把鸡引进了树丛,陈晓东、王小凡等几个人由四个方向分头对鸡们进行包抄,然后猛的一下扑上去。就这样,在防风林里,他们捉住了两只肥肥的麻花鸡。

 “咯咯!咯咯!”其它鸡惊叫着四散逃跑了。那两只大肥鸡“咯——咯——”地拼命挣扎。

 “我让你叫,我让你叫!”王小凡象要把对胡茂的气都撒在那两只肥鸡身上似的,他把鸡脖子一扭,将鸡头掖到翅膀下,鸡的叫声马上停止了。

 王小凡把鸡绑好装进口袋,交给了陈晓东,对他说:“你先拿回去,我去队里的菜地扒两棵葱。”就离开了  。

 其他人分散着绕道走回陈晓东他们的宿舍,挤到屋后的小厨房里,兴高采烈的分工合作大干起来:杀鸡的杀鸡,淘米的淘米,生火的生火。两只肥鸡很快便熬成了一大锅粥,味道鲜美极了,屋子里飘散着阵阵浓浓的香味。王小凡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是一步也不愿离开灶台,直到鸡粥熬好。

 大家伙儿也憋坏了,已顾不得矜持,急忙把碗摆上盛好。

 王小凡头一个端起碗,使劲闻了一下:“啊,香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喝了一大口,烫得他把粥吐回碗里,还直吐舌头。

 女知青们都被他的囧态笑得前仰后合,凌燕还捂住肚子直喊“哎哟!”笑声四散,把刚从刘土根家出来的胡茂招来了。笑声好不容易停下,大家刚把碗端起,摇着圆滚滚身子的胡茂走进了宿舍。

 大家面面相觑,胆小的黄颖还差点把碗掉到地上。

 胡茂扫了一眼四周,见大家有些发愣,便笑了笑,耸了一下红红的圆鼻头,走到锅边伸长了脖子:“好香啊!这是啥东西?”

 陈晓东强忍住“砰砰”乱跳的心,随意地回答说:“哦,是鹧鸪粥。”

 “太好了,我最爱吃鹧鸪粥了。”胡茂赶紧从小厨房的灶头拿过一个大海碗,自己动手盛上满满的一碗,嘴巴吧嗒吧嗒地吃了起来。知青们见这情形,不知所措,象被定了格。

 胡茂可不管这些,仍然吧唧吧唧地喝着。可刚吃了几口,他却从碗里勺出了一只鸡脚,他举起来奇怪地看着,满含着鸡粥的嘴巴含糊不清的问:“这是啥?鹧鸪脚?有这么大的鹧鸪脚吗?”

 屋子里的人吓得脸都变青了,不敢吭声。还是陈晓东急中生智道:“这是瘟鸡,我们怕你不敢吃才骗你的!”

 “啊!”胡茂大叫了一声,嘴里满满一口粥喷到了李伟雄的鞋子上,把李伟雄气得直跺脚。胡茂的声音有点惊恐:“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吃瘟鸡,一吃就吐。”没等说完,他已跑出门外“翻肠子”去了。

 大家看着胡茂的恶心样,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

 胡茂火急火燎地找到刘土根告状:“老队长,太,太不象话了!我那两只最肥的鸡不见了,怎么也找不着,肯定是那些混蛋知青偷去了。我就觉着奇怪,他们怎么就煲起鸡粥来了,还说是瘟鸡,他们才发瘟哪。老队长,你可要给我作主啊!”

 刘土根看见胡茂那样子,心里直觉得好笑:“啊哈,这些知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太岁头上动土’,搞到胡茂这‘刺头’上来了。他丢了鸡找我出头,要是说得不在理,那么多张嘴一齐上,叫我怎么招架?”又转念一想,胡茂也挺肯为他出主意的,以后也有用得着他的时候,还是哄哄他吧,于是对他说:“没根没据的也不好办呐,以后查出来我一定严办……”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而来的副队长老钟喊走了,留下胡茂在原地气哼哼。

 “胡茂叔,怎么啦?”郑永红走了过来。

 “这些个挨千刀的,趁我不在家时偷了我的鸡吃,说不准还偷了我的钞票呐。我就觉着奇怪,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杀鸡吃呢,看着吧,我一定不放过他们。”胡茂泼妇骂街似的跺着脚说。

 “哦,怪不得……”郑永红突然想起那天陈晓东找何青青时的情景。

 “啥事怪不得?”胡茂急忙问,想探个究竟。

 “哦,没事。”郑永红猜想这事肯定是陈晓东牵头的,她不想牵连他,便把话题扯开了:“算了胡茂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这里有二十块钱,给你做个补偿吧。”她显得十分慷慨。

 “这,我,这可是……”胡茂觉得很突然,他知道郑永红家庭很困难,她是不会随便乱花钱的。“不知她葫芦里卖的啥药?”他又一转念:“嘿,这钱足够买三只肥鸡了,不管她想干什么,总不会坑我的。”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什么?”郑永红把纸币往胡茂手上一塞,又道:“对了,我家里刚给我寄来一些糖果,你尝尝。”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糖果,倒了几颗出来递给胡茂。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胡茂把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面,还用手在外面抚了抚,然后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尝着,说:“唔,这广州糖就是好吃。”

 “你要是喜欢吃,等家里下次寄过来,我再拿去给你。”郑永红干脆把一整包糖果放到胡茂手上。

 “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精明的胡茂知道她必有所求。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郑永红也很直截了当。

/

 那天中午,郑永红经过队部门口,听到刘土根在接电话:“……是的是的,我已经接到通知了。王校长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挑选一个条件好的到你们学校。人民教师嘛,可不能随便,不但出身好,还要有真本事,对吧?哈哈。什么?你是说叶铁柱?对,对,他是大学生。你觉得他行吗?好的,等支部开会讨论后再说吧。啊?先定下来?好吧好吧,过几天我就把名单报给你。”

 原来农场的孩子渐渐多起来,师资问题迫在眉睫。因教师少,中学生都挺稀罕。学校决定从知青中挑选一些人当教师,给了队里一个推荐名额。

 郑永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可是个好机会啊,怎么就给了叶铁柱呢?啥时候我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真受够了。其实,我的要求也不算高,能当个卫生员最好,当老师也行。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得想个办法。”

/

 没想到机会来了,胡茂就是最好的引荐人。

 郑永红把情况告诉了胡茂,对他说:“你最好能在老队长面前为我说上几句好话,千万不能把名额给叶铁柱。”

 “没问题,看我的。”说着,胡茂又把一粒糖往嘴里送。

 “这太好了,事成之后再谢你。”郑永红喜上眉梢,转身要离开。

 “等等,”胡茂喊住她:“老队长那里你也要活动活动,最好能在他的家人身上下点工夫。”

 郑永红眼睛一亮:“对,对,谢谢你的提醒。”

/

4

 午饭后,郑永红瞅见刘土根往队部方向去,便绕了一个圈走向队部,刚刚好看到刘土根从队部返回,便迎着他柔声喊道:“老队长,还在忙啊?”

 刘土根反问道:“永红,在忙啥呢?”

 “哦,我去文书那里取包裹。您不是让我们好好学习马列主义吗?我叫家里给我买了一本关于这方面的书。”郑永红急中生智,想了个既能提升自己又能拍刘土根马屁的好理由。

 刘土根一听,十分高兴地说:“你真不愧是贫雇农的后代!要是知青们都能向你那样,我们生产队就能成为全场的先进集体了。”

 郑永红表现得很谦虚:“谢谢老队长!我做得还不够,还要好好向你学习!”突然间,她远远的看见了叶铁柱,不大的眼睛马上瞪了起来:“咦,那不是叶铁柱吗?怎么好像无精打采的样子?”

 刘土根顺着郑永红的手指方向望去,说:“是吗?咳,这些知识分子就是烦,要有你的一半我都烧高香了。”

 “您说得对,你看叶铁柱来了这么长时间了,好象没有一样农活能真正上手。”郑永红顺着刘土根的话,还悄悄抬眼看他有什么反应。

 “是啊,胡茂也是这样认为。”

 “大学生就是瞧不起贫下中农,总觉得自己有文化,不应该在队里干。这思想就不端正。”郑永红知道刘土根对这一点最为反感。

 “哼,有文化怎么样,那是走‘白专’道路,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刘土根果然气不打一处来,又说:“胡茂说得对,他和黄颖都是一路货色。”

 “就是,他们的思想和工作态度都很相似。”郑永红火上加油道。

 “哎,永红,听说陈晓东对那个黄颖挺关心的?”刘土根隐约听人说过,郑永红喜欢陈晓东,于是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哼!”郑永红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这一点。她很喜欢陈晓东,曾几次暗示过他,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以为陈晓东是对“美人”凌燕有意思,知道自己“争”不过凌燕,便把心事压在了心底。

 后来,崔海南被提拔当了副班长后,一直关照着凌燕,没多久两人就好起来了。见他俩出双入对的,郑永红才知道自己“走了眼”。她暗暗自喜道:“这下机会来了。”她开始注意打扮自己,每天还把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并主动接近陈晓东。谁知陈晓东不领她的情,原来他关心的却是黄颖──那个“现行反革命”的女儿!

 郑永红见刘土根提起这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点伤感地说:“陈晓东是被黄颖迷住了。他呀,真是不知好歹。”

 刘土根笑了笑:“陈晓东可是个好青年,我曾经和他谈过话,他应该认识自己的错误。我打算再和他谈一谈,可不能为了黄颖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老队长说得对!”郑永红满心欢喜。她话题一转:“老队长,听刘嫂说,你家晓明今年升小学三年级,他的成绩怎么样?”

 “咳,他老是不完成作业,总被老师点名批评,我这一队之长也拿他没办法。”刘土根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地说。

 “不会吧,我看晓明挺聪明的,是块好料子。”郑永红肯定地说。

 “瞧你把他夸的。”刘土根微笑地看着郑永红,说:“他的成绩能上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在学校的成绩还可以,我去帮帮他,好吗?”郑永红小心地问。

 “这太好了,还不知怎么谢你呢。”刘土根大喜过望。

 “客气什么呀,这是应该的。我今晚就去看看他。”郑永红暗暗高兴。

/

 晚上,星星闪闪缩缩的都躲到乌云里去了,天空偶尔洒下几滴雨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

 郑永红打着手电筒来到刘土根家。

 “刘嫂,吃饭了吗?”郑永红笑嘻嘻地问。

 “哟,永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坐呀。”刘嫂边收拾边招呼。

 “咳,这鬼天气,害得我摔了一跤。哟,还没收拾好呐,我来帮你干。”郑永红特意伸出手,让刘嫂看见她衣袖上的泥巴。

 “不,不用。哎呀,摔得厉害吗,快坐下来让我看看。”刘嫂很担心,急忙拉起郑永红的衣袖。

 “没事,摔得不重,只是脏了衣服。”郑永红赶紧按着刘嫂的手,说道:“晓明在吗?我是来给他辅导功课的。”

 “哎呀,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晓明有你这老师辅导功课,我可就放心了。”刘嫂显然非常高兴。她拉郑永红坐在饭桌旁,吩咐儿子刘晓明把功课拿出来,然后用火柴杆拨了拨桌上的煤油灯芯,屋里马上亮多了。

 这时,刘土根提着水烟筒走过来说:“永红真是个热心人啊。我们队里分了一个老师名额下来,永红,我打算推荐你当老师。”

 “真的呀,老队长?那太谢谢你了!”郑永红几乎跳了起来。

 刘嫂拉拉刘土根的衣袖,把他叫到一旁,小声地问:“那叶铁柱呢,王校长不是点名要他的吗?”

 刘土根不以为然道:“叶铁柱那思想那作风,能当一个好老师吗?学校同样要征求我的意见的。”他不再理刘嫂,转过身来看着郑永红说:“永红,我们晓明的功课以后就指望你这个老师了。”

 郑永红高兴得简直有点手足无措,她想:“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问题了,看来给胡茂的那二十块钱没白费。”她连忙站起来对刘土根说:“放心吧老队长,晓明的功课包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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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几番争执,调令终于下来了,郑永红调任老师。临走之前,她约陈晓东外出单独谈话,想表白心迹。

 “晓东,”郑永红的声音显得十分温柔:“我的调令下来了,过两天就要到学校当老师,你知道吗?”

 “知道。”

 “你愿意离开这儿吗?我会想办法帮你的。”郑永红婉转地表示。

 “不,谢谢了。”陈晓东一口回绝。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我是真的想帮你。”郑永红一步跨到陈晓东的面前,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陈晓东后退一步,扭转了脸说:“你想帮我?你要是真心帮我,就不会在老队长面前告我的状,让我给他好一顿批评,黄颖也跟着受累了。”想起这事,他一点儿也不原谅郑永红。

 郑永红一听“黄颖”二字,又气又恨,说:“又是黄颖。她究竟有什么好?身体不好,家庭出身又不好,她只能永远在这队里‘扎根’。而我可以帮你离开生产队,不用再受这些活罪。”

 “你不用再说了,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和黄颖在一起。”陈晓东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我警告你,你要再向老队长‘嚼舌头’,我可不饶你!”

 怀着一丝惆怅,郑永红离开了生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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