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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岁月留痕》(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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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5-12-03 12:16

图片:岁月留痕.JPG

                                                                     代  序

小说以一个老知青的名义,以她认为人们可以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再现了那一代人的悲苦历史与坎坷命运,从而使这一切成为区别于其他的一种独特的财富。 “山野河流,曾赋予一代人沉稳坚韧的胸怀;蹉跎岁月,铸造了一代人勇于拼搏的性格。”正是这一代人,面对贫穷、饥苦和穷山恶水,以他们的坚毅和勇敢、单纯和热情、血汗以至生命,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可歌可泣的“战天斗地”。在那段生活,那段时光,他们有热爱、有希冀,有理想和对它的捍卫;他们有痛苦,有磨难,有对愚昧、落后的反叛和抗争;有“人生有如大海航行,在惊涛骇浪中搏击,要比在风平浪静行船更感到生命意义”的思考和觉醒。在咀嚼悲欢离合之后,留下的是一串串更为坚实的历史脚印。

小说摒弃情节跌宕起伏、富有传奇色彩或人物性格大起大落的传统描写手法,如实反映现实生活,通过娓娓道来使人们从中得到一种启迪。

上篇  潮起潮落
                        第一章

                           1

象一只矫健的小鹰,

梳理着它的羽翼,

准备迎接那飞的日子。

你,纯洁的新一代,

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要只争朝夕。

进入那圣洁的祖国无比的天地,

谁,好意思带着丝毫垢腻!

               ──知青箴言

“不,我要去农场,我一定要去农场!”毕业分配时,唐玉贤坚决地对工宣队长说。

“玉贤,你身体有病,还是留校吧,留校也一样干革命啊。”班长十分关心地劝说道。

“心脏病不算什么病,这么多年了,不也没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革命接班人。”唐玉贤很激动。他的话赢得了同学们的热烈掌声。

“玉贤,你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吗?你是被照顾对象,你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去农村。”班主任也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唐玉贤,他很担心唐玉贤的身体承受不了农村的艰苦生活。

唐玉贤一跺脚跑开了。还没等同学们反映过来,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他把白纸铺在桌子上,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一咬,鲜血渗出指头。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带血的字:“到农场去”。

“唐玉贤做得对,值得我们学习!我也要去农场锻炼,我和玉贤一起去!”有同学激动地表示。同学们顿时热血沸腾,纷纷签名要到农场去。

“好!同学们的志气都很高,我坚决支持你们。希望你们在广阔天地里炼就一颗红心。”工宣队长异常高兴。来之前,他已得到暗示,要尽量把全部学生都动员去农场或农村。

班长把报名表递给了唐玉贤,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又与表示跟他一起去农场的同学握手致意。由于激动,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班上报名的人渐渐稀少了,在唐玉贤的带动下,除了投亲靠友的同学外,大部分同学都要求去农场,只有一两个人要求留校。

“黄颖,你呢,你想到哪里去?”班长问一个躲到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女同学。

“我,我想留校读书……”黄颖轻轻道出她梦寐以求的愿望。

“干啥?你想留校读书?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你也配读书?”工宣队长轻蔑地白了黄颖一眼,冷冷地对她说:“现在,让你挑选去农村还是去农场,就已经很优待你了。”

“说吧黄颖,你想去哪里?”班长略带同情地看了黄颖一眼,轻声劝道。他很清楚她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我……去农场。”黄颖喉咙哽咽,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

“哼,这种人本该连农场也不给去。”一个报了名去农场的同学说。她觉得黄颖也去农场有点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签名吧。”班长怕再节外生枝,赶忙把一张表递了过去,黄颖强忍欲滴的泪水,胡乱的签上名,就转脸跑开了。

黄颖缩坐在卡车的角落,两根长长的辫子一起顺着左胸脯滑向脚旁,辫梢上用黄绸带结成了一对黄蝴蝶。她身材瘦削,有点象弱柳扶风,皮肤白中带黄,略带褐色的大眼睛里含着淡淡的忧伤,上身穿一件刚缝制好的合体的浅灰色秋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思绪又在漫无边际的乱跑……

“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反党罪行!”打 手高高举起手上的鞭子。

“我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干部,怎么会反党?”一个低沉的男中音在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可名状的痛楚。

“啪,啪!”又响起了皮带的抽打声:“不坦白交代就只有死路一条!”

申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审讯室变得象死去一般的沉寂。

“怕不行了,送医院吧!”

“怕啥,就算他现在死了,也可以说他是畏罪自 杀。”……

“爸爸!”黄颖捂住脸,无声地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汽车在公路疾速而驰。路上极少迎面而来的车辆,只有这一溜挂着帆布蓬的解放牌大卡车,把一群活蹦乱跳的青年学生送去一个他们还不知是啥样子的地方。汽车带起的黄尘象一条长长的巨龙,冲天而起,一直冲向山林深处。

一辆卡车上,大合唱《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刚刚停了下来,最活泼好动的何青青就甩动着她那头黑油油的短发,鼓动大家请女高音张毅敏单独来一首。

何青青在学校里是个文娱积极分子,尤其爱好舞蹈。她身材纤秀,体态轻盈,配上一个精致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更加显得斯文秀气。可别看她外貌娇柔,但性格却与身段截然不同。她性格豪爽,好报打不平,在班上很受大家的尊敬。

张毅敏在大伙儿的一阵掌声过后,落落大方地扶着车篷站起来:“唱哪首?”

“唱《毛主席语录》歌吧。”略显肥胖的郑永红啥时候都是那么革命。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脸色红润,说话时喜欢瞪着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她身穿一套宽大的旧军装,腰上束了条宽宽的武装带,留一头齐耳短发,头顶左上方用橡皮筋扎着一把粗粗的发辫,鼻子微微往上翘。

“不,唱一首悠扬点的吧,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好不好?”何青青斜瞟了郑永红一眼。她们俩是同班同学,她一向不喜欢郑永红的过激性格,在班上郑永红就怕她一个。

“好,就唱这首。”凌燕巴掌一拍,闪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脸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和何青青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最崇拜何青青了。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他不怕风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冻。

他不摇,也不动,

永远挺立在山峰……

美妙的歌声搏得了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不好?”

“好!”

“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黄颖对此却仿佛没有丝毫的反应,思绪仍然在不住的飞动着,眼前又浮现出她离开广州时那种凄楚的情景……

2

天,湛蓝湛蓝的。明媚的阳光洒向江面,微波荡漾,江水不时闪泛着点点金光。“红卫”轮停泊在码头,正等待着远航。

船舷边挂着一条格外醒目的大红标语,上面写着“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码头上,锣鼓喧天,号角齐鸣,象过什么重大节日那般热闹。

离码头不远的柏油路旁,停着十几辆公共汽车,刚把一批要出远门的小青年送来,附近已站满了送行的人群。

“雯雯,要注意身体,一到农场马上给我写信啊。”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弱女人拉着正要上船的女儿的手不住地叮咛,泪珠滴到了女儿手上。

“妈妈,你放心,我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女儿似乎也舍不得离开妈妈,只见她紧咬嘴唇,眼睛有点发潮。但她迅即挺起了胸膛,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信心和希冀。

“哥哥,快,要开船了。”黄颖背着背包在前面急走,望着船上蚂蚁般的人群,她急得跑了起来。黄浩提着满满一网兜东西跟在后面,听妹妹这么一喊,他托了托眼镜,急忙跟着她冲出人群。

“站住!你们想干嘛?!”随着一声吼叫,黄浩和黄颖被两根涂成两端红中间白的棍棒截住了。客轮旁站着一群头戴工帽的纠察队员。

“我来送我妹妹。”看这架势,黄浩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慌。

“送行的人不准超越警界线,知道吗!”一个腰上束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根棍棒的大个子走了过来,厉声道。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警界线。我……”黄浩的手微微颤抖。话音未落,却已被纠察用力推向一边,他几乎被推倒在地,眼镜也跌落地上。

送行的人围了过来,纷纷嚷了起来。

“干吗这么凶?”

“能这样对待孩子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替黄浩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充满爱怜地帮他戴上。

看见人群涌动,几个纠察队员马上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队员用卷筒喇叭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挤,往后靠一靠,不要超越警戒线。”

“哥哥,回去吧,妈妈就由你照顾了。记着给我来信啊!”黄颖接过黄浩手上的东西,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客轮,点点泪珠滴落在衣服上。

“等一等,”黄浩趁纠察队员不注意,快步跑向黄颖,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拿着,上船再看。”他一转身又跑回人群里。

船台栏杆上挂了两块毛主席语录牌。一块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另一块是“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语录牌下面也站了不少送行的人。

放下行李,黄颖拆开了手里的纸包。“啊,粮票……”一股热流立即涌遍全身。

她立刻从船舱冲上甲板,到处搜寻哥哥的身影。码头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的黄浩正搂着两个又哭又喊的孩子。

那不是小平和小娟吗?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是他们的邻居。他们的爸爸妈妈已被造 反派抓去好几个月了,正隔离审查。他们有个叫小芸的姐姐,还不到十六岁。

“难道小芸也要……”黄颖急忙转身在人群里寻找小芸的身影。

这时,小芸正靠在船舷旁,看着哭喊的弟妹泣不成声。

“小芸!”

“黄颖姐姐!”两双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小芸,你怎么也要……”

“工宣队说了,只要我下乡,爸爸妈妈就可以早一点放出来。”

“谁照顾小平他们呢?”

“小姨说,她白天有空就去看他们。”

“那晚上呢?”

“小姨也有自己的家。”小芸没有正面回答,她那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又大滴大滴的往下淌着泪。

黄颖轻轻搂着小芸的肩膀,她的心也在流血。

“呜!”“呜!”满载着1000多名青年学生的客轮启航了。顿时,锣鼓声伴着人们的喊叫声,使码头变得乱哄哄的。

“姐姐!”“姐姐!”

黄浩一边哄着又哭又喊的小平和小娟,一边摘下眼镜,擦去玻璃片上那层雾水般的东西。

听到小平和小娟隐约传来的哭喊声,黄颖和小芸的心都碎了。包着粮票的纸包被黄颖拧成了一团。

由于原来就读的学校不同,黄颖和小芸被分去不同的农场。轮船一靠岸,她俩便分了手……

想到这里,黄颖的眼睛又模糊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3

夕阳的余辉洒向茂密的橡胶林,袅袅的炊烟缭绕在稀疏的聚居点上空。远处,一抹青山层层叠叠,在夕阳的辉映下,仿如被上了彩的水墨画。晚霞、翠林、牧归、炊烟,还有那嬉闹的孩童相互映衬,使人好象走进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园。

“嘟嘟。”司机小陈不断按着汽车喇叭,算是和距路边一百多米远的生产队驻地打了招呼,然后在滚滚黄尘的泥路旁停了下来。

萧瑟秋风中,二十几个青年学生相继跳下了卡车,好奇地张望着。

离环山公路不远的小盆地,座落着一个小山村似的生产队。队里仅有几十户人家,几幢泥瓦房,房子四周树木环绕。只见炊烟袅袅,暮色苍茫,好一幅山村暮霭图。

身材敦实的陈晓东环视了一下寂静的山林,不禁脱口而出:“真美啊,这就是我们生活和劳动的地方。”他心潮激荡,用手圈成喇叭状,冲着远方使劲地高声大喊:“哦…嗬…”,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听着山林的阵阵回音,陈晓东更加高兴,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象指挥员般挥动着喊道:“同学们,看啊,这就是我们的橡胶园!”

“哎呀,大家快看,那里有牛拉车,真好玩!”张毅敏那高八度的语调几乎把大伙儿的视线全“拉”了过去。

几头大水牛各拉着一辆没有车蓬、一边一个大木轮的车子,轮子咿咿哑哑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赶车的人不时用鞭子抽打一下牛身,嘴里“嗬、嗬”地吆喝着,把青年们看得好一阵惊奇。

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对他们感兴趣,一个车夫来兴致了,他随手脱下织成礼帽般的小草帽,扬起头朝天“喊”起了山歌:“哦-嗬-啷……”可惜在场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能听懂他的歌词。

听到汽车喇叭声,一群小孩子从生产队跑了出来,黄黄的脸,黄黄的衣服,黄黄的赤脚。他们瞪着好奇的眼睛,观察着这些远方来客。

“哟,这小女孩真漂亮,真象我们的美人!”何青青把一个年约三岁的大眼睛女孩抱了起来,放在凌燕面前比划着。

“去你的!”凌燕笑着打了何青青一下。

小女孩在何青青怀里咯咯直笑,双手在空中晃动,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农场工人随着孩子们走了过来,他们衣着朴素,皮肤黑中带黄,几乎全部打着赤脚。

“这是什么东西?”孩子气的李伟雄摸了摸一个老工人手里提着的黑不溜秋的竹筒子,上面还插了个“小烟囱”。

“这是水烟筒,吸烟用的,小口用来放烟丝。”那老工人见他好奇,边解释边从裤头的烟袋里拿出烟丝热情地示范。

李伟雄学着把嘴放上水烟筒,“呼呼”地用力吹了两下,水烟筒里发黑的烟水从小口里喷了出来,溅得他满头满眼,直把他呛得弯腰咳嗽不止。他急忙把水烟筒递回去,“咳咳”地嚷着,用袖子猛擦嘴巴和眼睛。大家伙都被他逗乐了,身材高大的崔海南看着他的狼狈样子拍手大笑。

“大个子,别乱动,看你脚边有一条大毛毛虫!”小胖子王小凡见崔海南那得意的样子,故意大惊小怪地冲着崔海南喊了起来。他知道崔海南不怕庞然大物,独怕蛇啊毛毛虫等软不砬叽的东西。

崔海南连看都没看,就吓得三步并两步的跳坐上一块大石头。他提着的背包被甩到地上,鞋子也踩掉了一只,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大笑姑婆”凌燕已笑得蹲在地上直喊“哎哟”,把崔海南给闹了个大红脸。

欢声笑语把寂静的山林唤醒了。“他们多好,无忧无虑的。”悄悄躲到一旁的黄颖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忧郁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笑意。

4

农场工人簇拥着客人向队部走去。

队部设在一间瓦房,屋里仅容得下两张办公桌,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敞口的类似书柜的木柜子,里面放了一套《毛泽东选集》和其他政治书籍。墙上挂着几面锦旗,上面写有“学毛著先进集体”、“先进党支部”等字样。队部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上挂着用半个炮弹壳做成的铜钟,铜钟上有一处地方已被敲打得分外铮光滑亮。

队部太狭窄了,容不下那么多人,在大家的建议下,带队来的场部秘书小王把大家领进了离队部不远的礼堂。说是礼堂,其实是用茅草盖顶泥巴糊墙的一间大草房,里面空空荡荡的,只钉了一些固定的条凳(一条长木下安装两只凳脚),墙上挂着的毛泽东主席画像分外显眼,四面还贴了几张毛主席语录。一张不到一米宽的旧书桌放在画像下方充当主席台。

走进礼堂,秘书小王回头向一个匆匆赶来年约三十八、九岁的女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嫂,老队长回来了吗?”

“还没呐,他说一散会就赶回来,也该到了。”被称为刘嫂的女人身穿浅灰的大襟衫,深蓝色的长裤,打着赤脚。有点月牙型的眼睛里透出温顺和善良,整齐的短发上一边夹了一个发夹,浑身上下干净利索,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

工人们围着青年学生嘘寒问暖。

“玉芬,看这妹子多漂亮,给你当女儿好不好?”一个大嫂指着凌燕逗趣说。

“那敢情好,想都想不到呢,家里边都是光头,就缺个女儿了。”被称为玉芬的胖大嫂笑得眯起了眼,那对单眼皮的小眼睛几乎只剩下一条缝了。她走上前拉着凌燕的手,充满爱意地欣赏起凌燕那白皙的皮肤、黑黑的头发、笔挺的鼻子和水汪汪的眸子,心里不断赞叹:“哎哟,这些大城市来的妹子水灵灵的,真让人心疼!”

何青青向凌燕做了个鬼脸,在她耳旁小声说道:“快叫妈呀!”

凌燕羞得红着脸低下了头,顺手重重地拧了何青青的大腿一把,何青青痛得大叫“哎哟”跑开了,凌燕拍着手冲着何青青大笑不已。

胖大嫂回过头,冲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喊道:“德叔,瞧好了,看挑谁做你的徒弟。”

被称为德叔的男人看着年轻人“嗬嗬”的笑着,不时低下头吸一口水烟。

“这人真是的,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光知道笑。”胖大嫂取笑他。

德叔也不恼,仍然“嗬嗬”的笑着,继续吸着他的水烟筒。

刘嫂慈爱地望着这些小青年。“多可爱的孩子,他们年龄还那么小就远离家乡亲人,做父母的不知有多挂心。”她边想边逐个细看,象要把他们的模样熟记在心里。忽然,她注意到了躲到一旁的黄颖,瞧着她那单薄的身体和多愁善感的样子,甚是怜悯。

刘嫂来到黄颖身边,拉着黄颖的手问道:“你叫啥名字?”

“我叫黄颖。”

“多大了?”

“快十七了。”

“啊,和我家的晓华一般大。想家了吗?”刘嫂关切地问她。

“嗯……不不……”黄颖对她点了点头,又急忙摇摇头。

“傻孩子,哪有不想家的道理?”刘嫂疼爱地看着黄颖说:“别担心,你以后有啥事就来找我,我会尽量帮你的。”

黄颖很感激,除了家人,她有好长时间没听到关怀的话了。

正在这时,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年约四十二、三岁的男人走进了礼堂。他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头顶左上方长着一小撇白发,使人过目难忘。上身穿了件双袖已磨损的中山装,挽着裤腿,一双赤脚十分坚定地踏在泥路上。

一进礼堂,那男人和王秘书热情地握了握手。青年们见状都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来了?”那男人环视了四周一下道:“大家坐,坐。”

王秘书用尊敬的口吻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们的老队长,叫刘土根。老队长的家在解放前是雇农,受尽地主的压迫,所以,他的阶级立场非常坚定。解放后,他参加工作组,后来分配到我们场参加革命工作, 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的队长。老队长刚刚从场部开完会回来。”

王秘书话音刚落,青年们便十分崇敬地齐喊了一声“老队长”。

刘土根谦虚地挥了挥手。

“老队长,这是名单,他们就交给你了……”

王秘书与刘土根又客气了几句后,走出大草房,和在路旁等他的司机耳语一下,就一起上车离去了。

5



刘土根尊敬地目送着王秘书离开,直到尘土挡住了视线。
“同志们!”刘土根转身走向“主席台”,双手扶着旧书桌,满怀热情地对着大伙儿说:“我代表党支部和全体老工人,欢迎知识青年来这里接受再教育。青年是革命的财富,我们老工人一定要帮助青年们认真改造思想,改造世界观,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时,不远处响起“啷啷!啷啷!”清脆的摇铃声。
听到铃声,农场工人一阵骚动。见这情景,刘土根便说:“好,开饭的时间到了,咱们先去吃饭,行李就暂时放在礼堂里。我宣布,为了欢迎知识青年,伙房今晚杀了一头猪表示表示。”
工人们欢呼起来,尽管他们一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炊事员师傅盛给知青们每人一碗饭,外加满满一勺子的猪肉块。知青们把饭菜端回礼堂去吃。
陈晓东看着肥嘟嘟的肉块,即兴作了一首酸溜溜的打油诗:


这里的饭堂确实怪,
只有猪肉没有菜,
大鱼大肉真新鲜,
半月下来成了猪八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大肥肉往嘴里放。
“咦呀!”几个女知青见了,急忙掉转头去,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也真是的,怎么这里没有菜吃?”张毅敏看着何青青,说道:“难道天天都是一碗肥猪肉?那太可怕了。”
知青们囫囵吞枣般的几乎都把饭吃光了,却剩下很多猪肉在碗里。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走去伙房,把碗里的东西倒进潲水桶。
一个桶装满了,伙房又拿出一个,剩菜剩饭装满了两个潲水桶,直把炊事员看傻了眼。
凌燕从伙房里打了一杯开水出来,她一边吹着滚烫的开水,一边对何青青使了个眼色,说:“你看!”
何青青一回头,楞住了。只见几个老工人围着潲水桶捞起里面的肉块,小酒窝女孩站在旁边,咬着手指头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他知青也注意到了,他们奇怪地望着,猜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几个老工人把肉块捞起来后,从伙房的水井摇上来一桶清水,把肉一块一块地冲洗干净,放到碗里,然后拿回家去了。
“呀,这太可怕了。”张毅敏伸了伸舌头。
知青们觉得又好笑又好玩,回到礼堂后,还在议论这个话题。
刘土根见知青们吃好了饭,就对他们说道:“好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大家也够累的了,先回去歇一歇吧,我们明天再开会。”刘土根说着,领着大家把行李拿到知青宿舍。
知青宿舍也是一间茅草屋,中间糊了一堵泥墙,把男女宿舍隔开。房顶的草很新,用茅草泥巴做墙体糊成的外墙还没完全干透。房门是用一块块狭窄的木板钉成的,很沉。秋夜的冷风透过山林,从木板的隙缝钻进屋里,凉飕飕的,使人觉得屋里甚至比屋外还冷。由于透风的地方太多了,窗户做成很小,仅容一人爬过。山林雾大,茅草屋里比较潮湿。
生产队里没有电,刘土根叫队部文书发给每个知青一盏小煤油灯,人过处,灯火一闪一闪的,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刘土根向大家解释说:“接到你们要来的消息后,我们队立即组织人马上山割草、砍木料和糊泥巴赶工,这房子才赶出来不久。等以后有了石料,队里再为你们建一幢瓦房做宿舍。”
刘土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干起来,帮这个铺被子,帮那个垫床垫,忙得满头大汗。
将大家都简单地安顿下来后,刘土根重新扫视了茅草屋一遍,又说:“你们知识青年来这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不能让你们的父母失望,我一定会好好帮助你们,让你们成为红色接班人。”


                      第二章

1




我原以为,这颗心忘了
轻易感受痛苦的能力;
我说:那以往的一切
早已不在,早已经过去!
去了,盲目信任的美梦,
热情的激动和忧郁.
可是,来了美的有力统治,
怎么这颗心又在颤栗!
              ──普希金



次日,刘土根把知青们召集在一起。
“同志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刘土根声音很宏亮,他扫视了大家一遍,继续道:
“今天,你们知识青年积极响应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来这里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很欢迎。你们要认真改造思想,做革命的接班人。对了,大家初来咋到的,总该有点见面礼,为了让大家共同进步,党支部购买了一批《毛主席语录》珍藏版送给大家,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活学活用,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一辈子扎根农场。”
礼堂里,鸦雀无声般静,静得连大家的呼吸声仿佛都可以听得到。刘土根话题一转,道:
“毛主席还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现在,我把生产队里的阶级斗争形势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阶级斗争情况比较复杂,有几个阶级敌人在队里接受监督改造,包括坏分子和反革命分子。这些情况暂时不细说,到时候再给你们详细介绍。你们千万不要跟这些阶级敌人接触,要随时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把他们打翻在地。”
“老队长,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我们的工作吗?”有人迫不及待地提出问题。
“别急嘛,工作有的是。”刘土根笑了:“我们生产队以种橡胶和香茅为主,附带种一些旱稻、花生、甘蔗作为备战备荒之用。虽然山地有的是,但不能多种,因为种多了会变成资本主义的尾巴。现在,我们来作一下自我介绍吧,比如说姓名、籍贯、家庭出身,等等。过几天还要给大家填表……好,谁先自我介绍?”
崔海南马上站了起来。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受军人的影响很深,总希望长大能当一名解放军战士。他留着一个战士式的小平头,高大的身材配上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浑身上下活象个现役军人。
“坐下说,坐下说。”刘土根说着,随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还把名单拿在手上准备“对号入座”。
“我叫崔海南,是东北辽宁人,家庭成份革命干部,我爸爸在部队是个营级干部。”崔海南说着,自豪的挺直了胸脯。
刘土根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好,好!”他用钢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自言自语道:“崔海南。”
“我叫王小凡,广州人,我爸爸解放前是一家商店的店员,应该算工人成份吧。”小胖子王小凡慢条斯理地说。他眯起大眼睛,用手揉了揉圆鼻头,再拨弄一下稍微嫌长的头发,他那慢悠悠的性子完全可以与他的并不算灵活的身子划上等号。
“那应该算是伪职员。”年纪最小的李伟雄不知天高地厚地插嘴,又想开个玩笑。他才十五岁,又瘦又小,象个小学生,曾多次被门岗拦住不让进学校的大门。现在,坐在身材高大的崔海南旁边,更加象个“小不点”。他年纪小,原来不用上山下乡,因为贪玩不想念书,听说这里将要改制为军垦农场,是部队编制,就瞒着家里报名“支援边疆”。
“去你的!”王小凡使劲敲了一下李伟雄的头,小不点伸了伸舌头。
“严肃一点,这不是玩的时候。”郑永红瞪了瞪那双并不见大的眼睛,阻止王小凡和李伟雄的打闹。接着,她对刘土根说:“我叫郑永红,我家里解放前是雇农,真正的无产阶级!”
“哦,你家也是雇农?”刘土根挺感兴趣地问。
“是的,我们家祖宗三代都是雇农,家里一穷二白。”郑永红斜了黄颖一眼,放大嗓门,自豪地表白。
何青青用手捂住了嘴巴,心里暗笑:“这家伙又来了,这也值得炫耀。”
刘土根很高兴,他在郑永红的名字旁边打个勾,又在她和崔海南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根线。
“我叫陈晓东,祖籍山东,父亲是转业干部。”陈晓东接着说。他也留了一个战士式的小平头,穿着一件旧军衣,一条深蓝色斜纹裤。他额角方圆,一双有神的眼睛配上一个有棱有角的嘴巴,看起来挺机灵。他虽然身体壮实,却没有“继承”父辈们虎背熊腰的“革命传统”。不过与其他人相比,还不至于是个“二等残废”。
“我叫何青青,广东人,工人成份。”何青青发言了,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得出是个活泼开朗、颇有主意的姑娘。
“我叫张毅敏,广西人,成份上中农。”女高音的声音这次明显下降到低八度。
刘土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在张毅敏的名字旁边圈了一个圈。
知青们一个接一个自我介绍,刘土根认真地听着,不时往笔记本或名单上记着什么,他的表情随着知青成份的变化而变化。
最后轮到黄颖作自我介绍了。她低下头,抚弄着辫梢,轻轻地说:“我叫黄颖,广东人,成份干部。”
刘土根看见她斯斯文文的样子,颇有好感,对她笑着点了点头,鼓励说:“大声点嘛,别怕。”
郑永红见状,忙俯在刘土根的耳边小声说:“她是‘黑七类’子弟,她父亲是现行反革命,听说还自绝于人民!”
刘土根听了眉头紧锁,严肃地看着黄颖,厉声道:“你要老老实实,不能欺骗组织。你父亲是反革命,怎么能说你家是干部成份?”
黄颖衔着眼泪,小声辩解道:“我爸爸原来是科研所的干部,文 革期间才被观点不同的造 反派定为现行反革命。”
刘土根在黄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X,并往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阶级斗争真是无处不有啊,幸亏我摸了摸底,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看来,郑永红是个好苗子,崔海南也不错,以后知青们的工作可以依靠他们。”刘土根沉吟了一下,抬起眼睛扫视了大家一圈,视线最后停留在黄颖脸上,郑重地说:“你们都是生长在新中国,虽然说‘老子革命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但我们还是要看个人表现的。你要好好参加劳动, 积极改造思想, 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
“嗯。”黄颖垂下眼帘,轻轻的应道。

2



知青们被安排在两个知青班。何青青、李伟雄、黄颖、张毅敏、郑永红等人分在一个班。
凌燕撅起嘴,拉了拉何青青说:“你帮我说说嘛,我要和你在一个班。”
“我去说不大好,还是你自己去跟老队长说说吧,我看没事的。”何青青鼓励凌燕道。
“那好吧,我去试试。”凌燕只好去问刘土根:“老队长,让我跟青青一个班,可以吗?”
刘土根看着凌燕那涨红的脸,笑着对她说:“你不用担心,不在一个班也可以经常见面,晚上不就在一起了吗?”
凌燕听他这么一说,不好再吭声,怏怏的站到一旁。
“老队长,我跟凌燕换一换吧,我去哪个班都行。”郑永红马上对刘土根表示。其实她是怕何青青,不愿意和她在一个班,便主动提出和凌燕对调。
刘土根见郑永红这么通情达理,高兴地同意了。他把郑永红和凌燕对调的同时,把崔海南也调来何青青这个班。在刘土根的心目中,他已经把崔海南和郑永红作为培养对象了。
刘嫂和一班长老钟也来到了知青班,分别担任两个知青班的班长,他们负责教会知青农活。
一天,全队人马到山上砍草积肥。
这是一片还没有开垦的荒山,到处长满了一团团的芒箕、蒿草,高及人头。由于这里的泥土不肥沃,需要砍些杂草、树头把泥巴烧成火烧土,用作肥料种植农作物。
黄颖把两条辫子盘上头顶,就手不离锄和知青们一起认真干开了。他们把砍下的杂草和树枝垒起来,往上铺一层泥土,再垒上、再铺,等垒到了一定高度,就从下面点火,直到把土烧透,这土就成了肥料。有的男知青为了方便,干脆脱去戴在手上的帆布手套,乱锄乱砍起来,于是手上被划出了条条血印。
刘嫂和老钟站在大家旁边,不时指点着他们:“干活不能蛮干,要使巧劲,下锄时不要太重,不然会把虎口震裂。你们看,要这样干。”
年轻人学着老工人的样子,干起来果然轻快多了。他们象做游戏似的兴高采烈地你追我赶,不甘落后。
休息的哨子响了,大家擦着汗走进防风林。
“哟,我的手起泡了。”凌燕把手伸给何青青看。
“你看。”何青青悄悄地把手伸给她。
“啊,这么大一个血泡!”凌燕差点喊了起来。
“哎哟,我的屁股!”张毅敏咬着牙,一下子蹲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水泡,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黄颖没有跟着大家走去防风林休息,她心里在想:“可不能休息啊,我的身份和他们不同,我要用汗水洗刷灵魂,洗掉资产阶级思想。”带着这样的意念,她便继续起劲地干。
“黄颖,休息一会儿吧,干了这好半天了。”刘嫂喊道。
“她呀,在假积极呐。”郑永红不屑一顾地说。
何青青白了郑永红一眼,走到黄颖身边,一把夺下锄头,把她拉到大伙儿休息的防风林。黄颖躲到何青青身后,从衣袋里拿出一条手绢,小心地包扎着手上的伤口,丝丝血水慢慢渗了出来。
刘土根走了过来。他一眼看见黄颖盘起的头发和随风飘动的黄丝带,觉得很不顺眼:“瞧你,象个劳动人民吗?有留着长辫子的劳动人民吗?整个是资产阶级小姐,你呀,好好斗私批修吧。”
黄颖脸色苍白,低下了头。
刘嫂见了,拿起水壶走过去递给黄颖,打岔说:“黄颖,你干得也够累了,喝口水吧。”黄颖接过水壶,感激地看了刘嫂一眼。刘嫂望着黄颖那双带泪的眼睛,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3



太阳晃晃悠悠的向西歪斜,渐渐滑到天边,山林的风也随着日落越发凄厉起来。远处响起了“哔哔”的哨子声。
“呜……呜……收工啰,收工啰!”
一天的劳动终于结束了,知青们的“游戏”也结束了,可从未干过如此沉重农活的年轻人都累坏了,他们拖着酸痛的双腿向宿舍走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兴高采烈有说有笑的,觉得这样的生活有趣极了。
黄颖跟着知青们回到了宿舍。她心绪不灵地伏在木桌上,老队长刘土根对她的严厉责备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黄颖左思右想,一狠心拿起剪刀让何青青帮她绞掉辫子。何青青刚要劝说她,这时刘嫂进来了,她拿过何青青手上的剪刀,责备地说:“多好的辫子,剪掉干嘛?你别听老刘那一套。”
黄颖伏在桌上委屈的哭了起来,刘嫂抚着她的头说:“孩子,别哭了,走吧,咱们去打饭吃,你们都饿了。”黄颖含泪点了点头。
干了一整天的活,大家确实饿坏了,浑身汗湿的知青们连澡也不去洗,就拿起饭碗到伙房门口排队等开饭。
“这一顿,我肯定能把一碗肉吃光。”王小凡说。
“我才不信呐,待会儿我就看着你吃。”李伟雄在旁边嚷嚷道。
“不信咱们打赌。”王小凡挑战似地说。
“赌什么?”李伟雄也毫不示弱。
“我要是把肉吃完,你就帮我洗衣服。”王小凡笑嘻嘻地说道。
“行啊。”李伟雄答得很干脆:“要是吃不完,你把全宿舍的衣服都洗了。”
“噢!”的一下,男知青们欢呼起来。
“这……”王小凡挠了挠头,有些后悔。
 接着,他周围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喊声:“支持李伟雄!”“王小凡,你可不许反悔啊!”“反悔也不行!”
“开饭喽。”伙房的窗口终于打开了,大伙儿格外心急地挤了过去。
王小凡打好了饭,心满意足地拿出来:“咦,猪肉呢?”这才他注意到碗里只有几颗萝卜干。他感到奇怪,以为炊事员忘记给了。
排在知青们后面的胖大嫂“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昨天才杀的猪,今天怎还会有肉吃?要吃肉啊,等到下一个节日吧。今晚有萝卜干吃已经不错了,说不准明后天只是酱油盐水淘饭呐。”
“啊!”知青们一听,全都楞住了:这样的饭菜还是算好的了?!他们这时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些老工人会打捞倒进潲水桶里的猪肉块,原来队里只有节日才有肉吃啊!
“李伟雄,咱们今天晚上都不用洗衣服了。”王小凡无精打采的说完,捧着饭回宿舍去了。
李伟雄等人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垂头丧气的跟着王小凡向宿舍走去。
“妈呀,这饭怎么吃啊?”凌燕在家是个娇娇女,从未见过这样的饭菜,她眉头紧皱,用调羹不断的搅着碗里的饭,尽管肚子已经“咕咕”乱叫,却难以下咽。
刘嫂见状,走了过来,她抚了一下凌燕,耐心的安慰着这些年轻人:“现在是青黄不接,队里没有蔬菜,只能用萝卜干当菜就饭。这种情况还有好一段时间,你们尽量克服一下,慢慢就习惯了。”
郑永红马上插嘴道:“既然我们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就要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在旧社会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啊。”她把满满一调羹饭往嘴里一塞,吃得很香似的。
何青青撇了一下嘴,刚要上去反驳,黄颖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何青青便住了嘴。
这天晚上,剩饭倒满了伙房的潲水桶。

4



陈晓东和王小凡被德叔“相”中,暂时跟他做徒弟,学赶车。
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王小凡和陈晓东每人赶了一辆牛车,跟随着德叔上山拉木料,这时只剩最后一根了。
长着一张四方脸的德叔约有 1.75米的个头,一双有神的圆眼睛配着一个大大的嘴巴,显得五官特别大。他身强力壮, 是个干活好手,平时不大爱讲话,却是个好人,乐意帮助别人,很受队里工人的尊重。
“来,上吧!”德叔走向木料粗的一端,招呼着年轻人。陈晓东赶紧走到德叔旁边抢着要扛:“德叔,让我们来,我们年轻人有劲。”德叔按着他的肩膀,笑道:“算了吧,你能跟我比?王小凡,来呀。”德叔说着,就要托起木料,陈晓东站到德叔的前面用力一抬,两人合力把重的一头放上了牛车,王小凡没费多少劲,也把另一端稳稳的放上车。
德叔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尘,看着他们说:“到底是年轻人。”陈晓东向德叔伸出了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德叔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陈晓东用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晚霞满天,五彩缤纷的霞光照射着密密的树林,象上了彩似的。他对王小凡说:“胖子,看来明天要下大雨,你这属猪的又有懒觉睡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王小凡很感兴趣。
陈晓东拧了拧腰,指着天空说:“你瞧这满天红霞,是下雨前的征兆。谚语说,朝霞晴,晚霞雨。”
王小凡摇摇头:“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是朝霞雨,晚霞晴?我也特意观察了,那天早上我看见满天彩霞,漂亮极了,傍晚就下起了大雨。”
陈晓东说:“我想你肯定是听反了。不过,天有不测之风云,光看一种现象把握也不太大。你看,燕子和蜻蜓都飞得那么低,说明空气中的气压大,会下雨。谚语说,‘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眨眼就要到。’我看啊,下半夜之前肯定会下雨。”
“我看没有雨下。”王小凡有心较劲,望着德叔问道:“德叔,你说呢?”
德叔慈爱地看着他俩笑笑,不置可否:“快走吧,天很快就要黑了,要真的下起雨来可就麻烦了。”他把木料使劲往里推了推,看看放稳妥了,便带头赶着牛车从原路往生产队赶。
离生产队还有好一段路程,他们不时的用鞭子抽打一下牛,好赶在天黑之前回到队里。忽然,走在前面的德叔停住了牛车,王小凡和陈晓东赶忙跳下车来问道:“德叔,怎么回事?”
“没啥,有一块石头。”只见一块开采不久的大麻石挡住了右边的车轮,可能这是从黎寨到山里拉石头的牛车上掉下来的。这条路比较险,车道又深,要搬开麻石不容易。
“别靠近!”德叔拦住了要走向前去搬石头的两个年轻人:“你们帮我拉住牛绳,别让牛动。”王小凡抓住了牛鼻子,德叔蹲下去搬石头。陈晓东不管德叔阻拦,向前去帮忙。
大石块很重,卡在车轮下搬起来不顺手。刚搬上车道边的石头又滑了回去,这样反复多次,陈晓东的手也给石头磨破了。最后,他和德叔两人一起使劲,好不容易才把大石头拉出了车道。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陈晓东和王小凡走回自己赶的车旁。
突然,德叔的大黑牛拉着车往前一窜,他一把抓住牛绳,牛停住了。牛车往前冲了一下又刹住,惯性使得一根大木料滑下了车,刚好打在德叔的大腿上。德叔“啊”的一声倒下了。
陈晓东和王小凡冲上去,一边使劲搬开木头一边焦急的喊着:“德叔,德叔!”德叔脸色发青,不一会儿,便不醒人事了。
“快,马上将车上的木料卸下来……”陈晓东对手足无措的王小凡说。“哎,哎。”王小凡应道。他们急忙卸下整车木料,小心而吃力地把德叔扛上牛车,不断抽打着牛,把德叔送回队里。
卫生室里,卫生员一边给德叔包扎一边对刘土根说:“德叔的伤势很严重,腿骨断了,得马上送场部卫生队。”
刘土根一听,立即向场部汇报了情况,场部派来一辆吉普车,把德叔接到了场部卫生队。
当天晚上,刘土根召集男知青开会,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场部卫生队 通知说,德叔的伤势很严重,要尽快做手术。但场里血浆缺乏,希望有人能为德叔输血。”说完,他抬眼看着大家。
“我是O型血,我来吧。”陈晓东马上站了起来,坚定地看着刘土根。“我也是O型,万能输血者,也算我一个!”王小凡对刘土根说。接着,又有几个知青自告奋勇要求献血。
“好,好!”刘土根非常高兴,他万没想到这难题那么快就得到解决。他喜形于色道:“真是好青年,我代表党支部谢谢你们了。这样吧,你们明早就到场部输血,德叔的手术也立即可以做了。”
1000多毫升鲜血源源流进了德叔的血管,终于把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从此以后,德叔和知青们成了好朋友,对知青的事情特别上心。


                    第三章



                     1



思绪如何对另一颗心说?
你的心事岂能使别人懂得?
思想一经说出就是谎言,
谁理解你生命的真谛是什么?
搅翻了泉水,清泉会变浊,
自个儿喝吧,痛饮,而沉默。
                 ──丘特切夫



天未放亮,圆圆的月亮还斜斜地挂在树梢,正一点一点往西下沉。在淡淡的晨雾里,山林象被洒上了一层碎碎的银光。远处的牛车道上,隐约传来从黎寨出来的咿咿哑哑声响,偶尔还有几声狗吠。
黄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来到水井边,吃力地提起一桶井水,用少得可怜的牙膏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清澈透凉的井水把脸上的睡意全部赶跑了,好清爽啊。
回到宿舍,黄颖点起小油灯,用火柴杆轻轻拨了拨灯芯,然后对着镜子用断了两个齿的木梳梳理着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
镜子里是一个纤弱的姑娘,微颦的眉毛下有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却总带着淡淡的忧伤。在两根令人羡慕的长辫子的衬托下,使她增加了几分文静、秀气。辫梢上的黄绸带结成一对鲜艳的黄蝴蝶,这绸带是爸爸出差上海时给她买的。轻盈的身段配上一双漂亮的黄蝴蝶。“真好看!”爸爸那慈爱的眼神里露出了赞赏。她看见黄蝴蝶就想起爸爸,所以每天都把它系在辫梢上。
这时,黄颖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老队长的影子。自从那次被刘土根批评之后,她曾几次忍痛要把辫子剪去,因为何青青的劝阻,她也确实舍不得,所以依然留着。
黄颖对着镜子梳理完毕,恋恋不舍地收起镜子,然后把宿舍周围的卫生打扫了一下。回来看看姑娘们还没起床,她便从枕头下抽出了一封信。这封信她已看过好多遍,纸边已经起毛了。她靠在碌架床边又读了起来。
妹妹:



你好!你的来信收到了。妈妈和我都很好,你不用挂念。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你寄回来的粮票也收到了,没想到你把这些粮票保存了这么长时间。你不用担心我们,广州总比农场要好,还有肉票、蛋票补充。现把粮票寄回给你,连妈妈加上的一共三十斤。记住,千万别再往回寄!
毛主席的指示“抓革命,促生产”发表后,广州的形势已有了很大的好转,工厂已开始转入正常生产。学校也恢复正常了,学校动员妈妈回去教课。妈妈的病好了很多,现在已经上班了。但她老是唠叨着你,怕你承受不了家里带给你的那种无形压力,你的来信她都看了一遍又一遍。妈妈差不多每天备课到深夜,她可能是想拼命工作而忘却过去,我很担心她。你要多些写信给妈妈,也顺便劝劝她。
我在工厂搞了一项新发明,得到了来工厂参观的北京专家肯定,过些日子我可能会被借调到北京工作。要是有机会,我一定继续研究爸爸未完成的课题,完成他的遗愿。
妹妹,你不要自怨自艾,要抓紧时间学习和掌握更多的知识。虽然社会上还未提倡,但事实证明,只要有知识,始终会有用的。
你想自学英语,我十分支持,也感到高兴。学习英语并不难,但要掌握它就不那么容易了。你不要半途而废,要把它作为人生战斗的一种武器。现把你要的英语书随信寄出,请查收。但千万要记住一点:小心小心再小心,免得又成为别人的把柄。我们都要牢记爸爸的教训,他就因为那一句“自然科学没有国界和阶级之分”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小芸的爸爸妈妈“解放”了,已经上班一个多月。他们都挺担心你的身体,还让我向你问好……

信未读完,黄颖发觉眼睛有点模糊,密密的睫毛上也好象蒙上了一层雾水。她有点难为情,自我解嘲地笑笑,并用手揩了揩眼睛。
这时,挂在队部门口大榕树下的大钟“铛铛铛”地敲响了。
刘土根精神焕发,高高地举起左手使劲敲打着铜钟,嘴里不断地叫喊着:“全体人员集中到队部‘天天听’、‘天天读’!”
“啥叫‘天天听’‘天天读’?”刚从华南农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叶铁柱书生气十足,他好奇地问同睡一张碌架床的陈晓东。
叶铁柱原是农家子弟,靠父亲的省吃俭用,东挪西借上了大学。毕业后被安排下乡,到了这个生产队。这家伙身材瘦削,皮肤白皙,与其名相距甚远。他较少言语,偶尔露出一点憨憨的笑意。叶铁柱虽出身农家,却很爱整洁,不喜欢挽裤腿,换洗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使用完的工具也把它洗擦干净,浑然一介文弱书生,刘土根为此批评他是“小资产”。
陈晓东长长的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然后才慢腾腾地回答“老夫子”的提问:“‘天天听’是早晨听中央新闻,‘天天读’是每天读报和学习《毛主席语录》。”
“除了这两项,还有‘早请示’和‘晚汇报’呢。”李伟雄接过陈晓东的话题,从抽屉里拿出队里发的“红本本”,学着刘土根的样子和语调,十分严肃地对着叶铁柱表演起来:“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停顿两秒钟)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哈哈,象极了!”宿舍里的人都被李伟雄那活灵活现的表演逗得前仰后合。
李伟雄一转身,又把“红本本”放至胸前,严肃地唱了起来:“天太地太不如党的恩情太……”还没唱完,知青们又捶胸跌足大笑不已。叶铁柱却楞楞地站在那里,一双不解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我的妈耶,他们真够可以的,这么严肃的事情也敢拿来取乐。”


                     2
随着宏亮的《东方红》乐曲,人们三三两两开始向队部礼堂聚拢,路上便有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组合:女人们拖男带女,有的拿着喂小孩的早饭,有的抱着吃奶的孩子;男人们提着水烟筒,有的人还迫不及待地边走边往烟筒的小口子里塞烟丝。男知青们则走在队伍的后头,他们衣冠不整,睡眼惺忪,一副尚未睡醒的样子。
叶铁柱依然学生打扮,精神奕奕地走进礼堂。他颇带好奇地扫视了会场一遍,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到呲牙咧嘴的王小凡旁边。
与张毅敏等人坐在一起的,是刘土根高中毕业回队务农的女儿刘晓华。刘晓华看见叶铁柱正襟危坐的样子,与坐在她旁边的张毅敏咬了一下耳根,两个人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叶铁柱往旁边觑了一眼,便被刘晓华那双有点月牙型的眼睛吸引住了。他有些心神不定起来:“这姑娘的眼睛真漂亮,象会说话似的。不知她在哪一个班?”他楞楞地看着她。刘晓华被他看得不知所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叶铁柱红了脸,迅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下面播放新闻。”喇叭里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
“别吵!”胖大嫂玉芬瞪着小眼睛,小声制止她的小儿子:“你看老队长!”可她那六岁的儿子仍与小酒窝女孩逗乐。
刘土根坐在“主席台”上,一脸严肃,眼睛正象夜间搜索飞机的探照灯那样绕着全场扫来扫去。小男孩一见,被吓得伸了一下舌头,马上安静下来,紧靠着母亲不敢乱动了。
中央新闻播放完毕。
“现在,‘天天读’开始。”刘土根站起来大喊一声:“所有人把语录本拿好。全体起立!”
小胖子王小凡正躲在陈晓东的背后睡得正香,被刘土根这一声喊叫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把陈晓东撞了一个趔趄。陈晓东站立不稳,把坐在前面的何青青推了一把。何青青回头轻骂了一句:“要死啊!”陈晓东连连作揖。李伟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土根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现在开始‘早请示’。”然后,他转身面对挂在泥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左手高扬《毛主席语录》:“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停顿)万寿无疆!”
全体人员“唰”的一齐高举起放在胸前的红本本,跟着高声喊道:“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接着,刘土根又领喊:“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人们又齐声高呼:“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刘土根转过身来,满意地对人群挥了挥手,说:“坐下!”
待大伙儿坐下,刘土根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天天读开始。”接着,他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读起了《人民日报》社论,还不时“左括号,右括号”,不懂的字就跳着读。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听懂他读的内容。
该读的读完了,合上报纸,刘土根站了起来,转入开工前的“演讲”:“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是刘土根的座右铭,每次演讲,头一句话都如此。
“今天的工前会,首先要表扬一下知青郑永红同志。郑永红来到我们生产队后,不但能紧跟党中央、毛主席,认真接受再教育,还能严格要求自己。听说她每天坚持在宿舍里‘早请示’、‘晚汇报’,自觉‘斗私批修’。她是全体知青的榜样。支部研究过了,队里准备组织一个学习会,请郑永红同志给大家介绍学习经验。”
郑永红激动得脸上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觉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队里有一件严肃的事情,”刘土根话题一转:“昨天有个同志告诉我,我们队里有人在偷偷的学外语。这是什么目的?什么意图?是不是想为资产阶级服务?!我们是中国人,是社会主义的中国,还要学什么外语?为什么就不能让外国的人学习我们中国的语言?在这里我要提醒一句: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如果执迷不悟,是没有好结果的。”
刘土根说着,瞟了黄颖一眼,心想:“光看她的黄丝带就知道她和别的知青不一样,我非把她的资产阶级思想整治一下不可。看来我还得把知青们的书没收了,以免影响越来越大。”
黄颖脸色发白,头几乎埋进胸口,手指不自然地抚弄辫梢上的蝴蝶结。
记得何青青告诉过她,来生产队后,老队长曾找了几个家庭出身好的知青谈话。他对他们说,黄颖的阶级烙印会比较深,要加强对她的思想改造。大家要注意她的思想动向,发现问题及时向队里汇报。何青青还提醒她,以后讲话和做事都要小心,免得引起别人不必要的怀疑。
黄颖突然想起来,昨天在宿舍看英语书时,听见刘嫂喊她,就顺手把书放在床上。等她回到宿舍门口,碰见了郑永红,看到她眼睛里露出的奇异目光,黄颖当时并没在意。她心想:“宿舍里没有其他人,肯定是郑永红告的密。”
黄颖又惊又悔,心烦意乱:“唉,我真是粗心大意呀,怎么就把哥哥的话给忘了呢!现在怎么办?还不知老队长会把我怎样处置呢。”
黄颖惶惶不安的过了这一天。

3



晚饭后,新提拔的副队长老钟来到宿舍找黄颖。
“黄颖,吃好了吗?”老钟温和地问。
“是老钟啊,找我有事吗?”黄颖知道有事要发生了。
“是的。”老钟点点头,有些犹豫地说:“老队长让我来找你。听说你从家里带来很多书, 还有‘大本头’(长篇小说),有些知青也这么说的。”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老队长说了,一定要把知青们的那些‘封、资、修’的书全部收缴和销毁。你要是不把书交出来, 老队长就会天天派人找你谈话, 直到你交出来为止。其实,我也觉得的,这些书留下来对你没有好处。”
“我没有书。”黄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老钟。手足无措的她拉过一条辫子,手指颤抖地把蝴蝶结解开,又结上。
“不,你肯定有,我一看你就象个读书人。”老钟脸上的表情不无钦佩:“要不这样吧, 你要是真的没有什么书,就把你的行李箱打开让我瞧一瞧, 我来帮你做个证。你说呢?”
“你们为什么不让其他人交书?”黄颖小声问道,眼睛仍然望着地面。
“问过了,他们都说没有,有人说只有你从家里带了书来。”
黄颖不知该如何回答,楞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天去找你好吗?”
“好,我等你。”
老钟走后,黄颖躲到里间翻找书籍,想挑出几本交出去。都是心爱的书,交哪一本呢?她心痛得眼泪直淌,把书也弄湿了。
她拿出的第一本书叫《边疆晓歌》,里面描写的是60年代初参加开垦西双版纳的青年一代那如火如荼的生活。它曾使她激动不已。可以说,是书里主人公的戍边精神激励她报名到边疆来的。于是,这一本被放了回去。
她又拿出一本:《草原新传奇》。这是描写草原牧民解放后的新生活,能算“封、资、修”吗?她又把书放了回去。
这次拿出来的是《世界抒情诗集》。“不,这本诗集不能交,不能交!就算它是封资修也不能交。”她的手颤抖着,闭着眼睛把书塞了回去。
如此反复多次。最后,她咬了咬牙,心里说道:“还是把《林海雪原》交出去吧,里面有描写爱情的情节,就算它是封资修吧。不交长篇小说,怕过不了关啊。还有《欧阳海之歌》描写了学习刘少奇‘黑修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情节,要批判的,也一并交了吧。”
第二天,黄颖忍痛取出三本短篇以及那两部长篇小说交给了老钟。
老钟看着黄颖红肿的眼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要想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上级的命令咱们不能违抗啊。”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平短的头发,不知该怎么劝慰她。
“这姑娘真是可怜,总是给老队长当靶子,我也想帮帮她的,但又无能为力。唉,见一步走一步吧。”老钟想到这里,关切地对黄颖说:“你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老队长那里我去说说。”
老钟找到刘土根时,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对他开口:“老队长,我已检查过知青宿舍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黄颖主动交来了好几本书,我已作了处理,看来她的认识还是不错的。”
“不,黄颖思想太多,我不放心她。”刘土根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一定要留意她还有没有偷偷的学外语。郑永红对我说了,黄颖有亲戚在国外,她学外语可能是想偷渡香港。”
“不会吧,她的胆子那么小。”老钟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赞同刘土根的看法和过激的做法,有点同情黄颖的处境。
“你不要太相信她了,她和其他的知青不一样。来队里那么长的时间,她也没能认真改造思想。你看她仍然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还结了两个黄蝴蝶,整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刘土根见老钟站在黄颖一边,帮她说话,很不高兴,又道:“还有,你要注意阶级立场!”
老钟不敢再吭声,但心里越发同情黄颖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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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夏天谢了,谢了,明媚的日子飞逝,无踪,夜晚的阴霾的浓雾悄悄铺展了沉睡的暗影;啊,绿色的田野空旷了,嬉笑的小河变为寒冷,树林的枝桠苍老,发白,天空也暗淡而且凄清。              ──普希金 夜,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人们早已熟睡了,秋夜的沙沙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突然,钟声在夜空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人们被惊醒了。 这时,挂着铜钟的榕树下,传来了刘土根激动的声音:“同志们,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下来了,大家快到队部门口集中,准备庆祝。” 队里所有的人都不敢怠慢,连忙穿好衣服,披上蓑衣,便往大榕树下跑去,而有的人只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往外冲。 听到钟声,黄颖连忙跳了起来。黑暗中,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蓑衣,却怎么也找不着,她急忙戴上一顶草帽,跟着何青青跑了出去。 “唉, 半夜三更又要爬起来, 明天怎么上工啊? ”王小凡翻了个身,仍然躺着, 不想起来。 “可不是嘛, 老队长总爱拿着鸡毛当令箭。”陈晓东累极了,他刚坐了起来,又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 “军令如山倒嘛, 没法子, 快点起来吧。”崔海南虽然也懒洋洋的,但刚被队里宣布提升副班长,不能不做出“表率”。 叶铁柱已爬了起来,他看到陈晓东那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起来吧,小心老队长等急了,找上门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李伟雄见大家都不想动, 调皮地想: “待我吓唬吓唬他们。”他走出宿舍门口, 接着转过身来喊:“快,老队长来了! ”顿时,男宿舍全部的知青“通”的一下跳将起来,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李伟雄笑着跑了出去。 “同志们,毛主席发表了最新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这个最新指示太及时了。”刘土根左手握拳,有力地挥动着:“我们一定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多种粮食。我们队今年再开垦一些荒地,要学大寨,创高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前两天,我们的政治学习不是提到一个巴黎公社吗?你们知道‘巴黎公社’是啥?” 刘土根停顿了一下,扫视大家一遍。见没有人吭声,便得意起来:“‘巴黎公社’是‘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我们要向巴黎公社学习,把我们的农场建成一个新的‘巴黎公社’。” 刘土根说罢,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禁捂着嘴偷笑起来。 “好了,准备出发!”刘土根挥手喊道。 刘土根戴着草帽,全然感觉不到越来越大的雨滴,他在队伍前后来回紧张地指挥着,那双赤脚把泥地踩得啪嗒啪嗒作响。正在这时,一个驼背的身影在他面前闪了一下。呀!那个人是队里的“阶级敌人”,“坏分子”杨云山。 “他怎么来了?!”刘土根眉头紧锁,大声呵斥道:“杨云山,谁叫你来的?你配吗?滚回去!” 杨云山战战兢兢地弯了弯本来就驼着的腰,连声“是,是,是”的退走了。刘土根马上“检阅”队伍,他要把“牛鬼蛇神”全部清出去。 “你也回去吧。”刘土根严肃地把黄颖也喊出了游行队伍。 “我?为啥?” 黄颖不无惊讶地问。 “不用问了,回去吧。”刘土根不耐烦地冲她扬扬手。 张毅敏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黄颖的衣角。黄颖紧咬下唇,泪水和着雨水沿两颊往下淌,她把长辫子往后一甩,转身冲进雨中,头上戴着的草帽已被寒风掀掉,雨水浇透了全身。 黄颖跑回知青宿舍,和着湿透的衣服,趴在枕头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叫道:“为啥,这究竟是为啥?” “这是政治,孩子。”忽然,她耳边仿佛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2

夜深沉。 黄颖还斜靠在被子上看书,渐渐进入梦乡。朦胧中,她突然被小声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呀?”黑夜里,妈妈的声音有些惊慌。接着,钻进黄颖耳朵里的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是我,快开门!” “是爸爸!”黄颖一阵激动。只听得门“咿呀”一声开了个缝,又急忙关上。厅里的灯亮了,窗帘被妈妈紧紧拉上。 “爸爸!”急忙黄颖跳下床,欢快地跑到厅里,她太想念爸爸了。 爸爸在研究所搞科研,平时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总带他们兄妹俩外出玩个痛快,博物馆、图书馆、烈士陵园都是他们常去的地方。爸爸在家的时候,还给他们讲十万个为什么,讲爱因斯坦、爱迪生、华罗庚的故事,他很想把自己的知识一股脑儿灌输进孩子们的脑海里。 哥哥黄浩有着爸爸的遗传,对科学知识十分感兴趣,数理化成绩特别好;而黄颖却受当语文教师的妈妈影响,酷爱文学,对诗词歌赋特别感兴趣,常常独自躲在房间看书。她多愁善感,常被书里的故事情节所感染。她对小说《牛虻》爱不释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被主人公亚瑟的经历所感动,往往一连几天沉浸在其中。 黄颖兴奋地拉着爸爸,旋即楞住了。只见爸爸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又长又乱,下巴长满胡子。他双眉紧锁,眼睛里已没了往日的光彩,额头已印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刚毅的脸盘上有几块青紫色,好象被人打过似的。 黄颖小心地扶爸爸坐下时,发现他的双腿还有点瘸。 爸爸已经有好久没回家了,自从他被“造 反派”抓去以后,便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见过面,她十分想念爸爸。一天,黄颖在厨房里和妈妈一道做饭,她突然问道:“妈妈,你说爸爸啥时候能回家?”妈妈慈爱地看着她,回答说:“我看很快就会回来的。”“真的吗?”黄颖很高兴。妈妈肯定的点点头,还冲她笑了笑。过了一会儿,黄颖发现妈妈转过脸擦泪,她一把抱住妈妈哭了起来。从那以后,她不敢再在妈妈面前提起爸爸了。 现在,爸爸终于回家来了,没想到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黄颖伏在爸爸的大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爸爸,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政治,孩子。你慢慢就会懂了。”爸爸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热泪盈眶,妈妈已在一旁抽泣起来。 爸爸深情地望着黄浩兄妹俩说:“你们已经长大了,应该明辨是非,懂得思考,我相信我的问题以后总会得到解决的。你们要相信党,要坚强地生活。”他按着黄浩的肩膀,语调变得深沉起来:“浩儿,你是个男子汉了,你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小,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懂吗?” “我会的,爸爸,你放心吧。”黄浩望着爸爸,眼眶不由自主地潮湿了。 黄颖抹了一把眼泪,不解地望着他们,她想:“爸爸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跟哥哥说这样的话?” 黄颖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她听到爸爸小声对妈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马上回去,是看门口的老工人偷偷放我出来的,他让我天亮前一定要赶回监护室。” “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家来?”妈妈哽咽着问。 停顿了一下,只听爸爸说:“我不敢说,也许……”他的声音有点凄楚。 黄颖咬着枕巾偷偷哭泣,她怕爸爸妈妈听见了会更加伤心。 几天后,传来了爸爸自 杀的凶讯,妈妈一下子昏死过去。后来有个知情人悄悄告诉黄浩,他爸爸不是自 杀,是被打死的。
3

“爸爸,政治为啥会是这样?你能告诉我吗?爸爸,你就这样离开我们,你知道我心里很苦吗?我多想跟你走啊,我快受不了了……”所有的委屈汇成了滚滚的泪水,黄颖在宿舍里哭了个天昏地暗。刘土根清理完阶级队伍后,终于宣布道:“全体人员分班组排好队,现在开始游行庆祝,我喊一句大家跟一句。”队伍出发了。“铛,铛,铛!”刘土根一边带领游行队伍前进,一边敲打一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铜锣:  “深挖洞!”“深挖洞。”大伙儿跟着喊。“广积粮!”刘土根接着喊。“广积粮。”“不称霸!”“不称霸。”深秋的寒风带着丝丝细雨,不停地洒向大地,四周的树叶被打得“沙沙”作响。队伍冒着雨,不断地绕着生产队转圈。大家的衣服被越来越密的雨水打湿了,都条件反射般捂紧了衣领袖口,挡住直往身上钻的冷风。“铛,铛,铛!”“深挖洞!”“深挖洞。”“……”约莫瞎转了一个多小时,刘土根见游行队伍开始疲惫,自己也感到快要喘粗气了,便停下来,郑重其事地宣布:“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活动到此结束,大家回去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一早起来还要抓革命促生产。”第二天一早,凌燕起来钻出蚊帐,扭头看了看隔壁床的黄颖:“咦,黄颖怎么还没起来?”她觉得很奇怪。黄颖平常爱整洁,每天总是最早起床,先把宿舍周围的卫生打扫一遍,然后再把两条长长的辫子梳理整齐。当大家还在梳洗的时候,她已做好了上工的准备。可她今天怎么了?“黄颖,该起来了,就要开工了。”凌燕一边穿衣服一边喊道。“嗯……”回答凌燕的声音很微弱。“她昨晚被老队长赶走了,现在还在闹情绪。”郑永红撇了撇嘴角。她心想:“哼,这些‘黑七类’子弟就是麻烦,怪不得老队长讨厌他们。”何青青见状,便走过去掀开黄颖的蚊帐。她看见黄颖紧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你病了吗?”“我头疼得厉害。”黄颖睁开眼睛看了何青青一眼,又把眼睛闭起,有点气力不足地回答。“哟,怎么这么凑巧,不会是心病吧?”郑永红又来了。“得了吧,你整天阴阳怪气的,就爱搞事。”何青青忍无可忍了:“黄颖跟你有啥过不去,你总是不放过她?”黄颖伸出手拉了拉何青青,不让她说下去。“你怕啥?人家都欺负到你的头上来了,你就知道个哭、哭!”何青青没有切身体会,她只恨黄颖太软弱了。郑永红见黄颖劝阻,有了台阶,说了句:“不就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就赶紧拿起脸盆到井边洗漱去了。她确实怕何青青,何青青不但是个响当当的“红五类”,还生性 爱管闲事。黄颖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我的‘林妹妹’,你啥时候才哭得够啊,我真服了你了。”“你是不会明白的。”黄颖声音微弱地说,随后一阵咳嗽。何青青见状伸手摸了一下黄颖的额头,不禁喊了起来:“啊,你在发高烧!”确实,那场雨把黄颖的身心都击垮了。“我去把卫生员找来。”张毅敏说着,急忙跑了出去。
4

刘嫂中午放工回来,听说黄颖病得不轻,连忙放下路上捡回的柴火,赶到女知青宿舍。只见黄颖眼睛紧闭,满脸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我没有错,我,我要……”站在一旁的何青青等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刘嫂心疼地问何青青:“看病了吗?”“看了,早上吃了退烧药,效果不大,卫生员刚给她打了一支退烧针。”何青青回道。刘嫂拿起黄颖的水桶便往外走。走到井边,她提了满满一桶井水,又急匆匆地走回来,拿了一条毛巾放水里泡湿,拧了一把,轻轻地敷到黄颖的额头上。等黄颖情绪稳定一些了,她吩咐何青青要不停地帮黄颖替换湿毛巾,便赶回家,让刘晓华给黄颖熬点稀饭。然后,她喝了碗凉水,拿起镰刀就上山采药去了。山道弯弯。从生产队到采药的西山大约要走半个小时,刘嫂打着一双赤脚,差不多是小跑着去的。她心里记挂着黄颖,生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刚走近生产队的甘蔗林,里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唰唰”响声。“谁!”刘嫂大喊一声,从腰里解下镰刀,握在手中。“嘿嘿,是我。”只见一个胖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对胸短外衣,一条宽宽的半长短裤,脸上油光滑亮,两片薄嘴唇靠着圆鼻子,一双三角眼十分不匀称地镶在宽大的脸盘上。他边走边拿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样子有点猥琐,极象小说里描绘的“大天二”。“胡茂,你在这里干啥?”刘嫂看见不远处有几根被砍倒的甘蔗,明知故问。胡茂是队里出了名的“孤寒鬼”。有人说,他是针头当成铜钱大的家伙。这人爱贪小便宜,又很会算计别人,大伙儿都不愿和他接触。可他能说会道,胖大嫂形容他“树上的鸟儿也能被他哄下来”。由于他见风使舵,刘土根对他挺信任。“我在……嘿嘿,解手。”胡茂故意提了提裤头,还扯了一下裤腰带。刘嫂厌恶地扭过头去。沉默片刻,胡茂讨好地问刘嫂道:“刘嫂,赶这么急,您这是上哪儿呀?”“上山采药。”刘嫂不冷不热地说。“谁病了?是老队长吗?今早还见他好好的,有啥事吗?”胡茂大惊小怪的,装出一副好象很担心的模样。“不,是黄颖。”刘嫂回过头来白了胡茂一眼。“哦,”胡茂拉长声调说:“原来是她啊。咳,这些知青啊,也不好好改造,整天这事那事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特别是那个黄颖,家庭有问题,还老爱哭哭啼啼,你也不必对他们太在意了。”说完,还耸了耸圆鼻子。自从那些知青来了之后,胡茂见刘土根对知青不放心,就经常到知青宿舍和他们套近乎,一但发现蛛丝马迹就赶紧汇报,因此,刘土根很看重他。知青们知道他的德性后,都十分厌恶他。见他长得胖,又喜欢点头哈腰的,就说他特象小说《敌后武工队》里的“哈巴狗”,私底下便给他起诨号叫“哈巴狗”。黄颖尤其怕胡茂,觉得他的眼睛总是在监视着她。“谁说他们是来改造的,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死性不改,看啥时候再让德叔收拾你。”刘嫂说完,不再搭理胡茂,她挽了挽裤腿,把镰刀掖回腰间,就急急走了,她要赶着把药采回来。“这婆娘!”胡茂气得直咬牙。刘嫂的话,又勾起他回想起那件使他在队里丢尽脸面的事……“老队长,你来看看这肥是怎么放的,不但不均匀,还干得那么慢。这些知青,一点责任心也没有。”胡茂指着陈晓东和王小凡用牛车拉的一小堆一小堆的牛栏肥,对刘土根说。德叔刚好经过,没等刘土根说话,他走了过来,盯着胡茂问道:“胡茂,你又在嚼啥舌头?”“哪儿的事啊,这肥确实不均匀嘛。”欺软怕硬的胡茂在队里就怕德叔一个,有点底气不足地说。“你来做一下给我看看。”德叔把铁锨扔了过去。“德叔,你这是干嘛,我又不是说你。”胡茂这下慌神了,眼睛偷偷的瞅了瞅刘土根,向他求救。“这是我干的,你不说我说谁?”德叔象要揪着胡茂的尾巴不放。“我说德叔,你也别总是护着那些知青,小心把他们给惯坏了,到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胡茂这时真急了。“管好你自己吧。”德叔不理他,转身要走。“哼,象是惹着他娘老子似的。”胡茂在德叔的后面不服气地小声嘟哝了一句。德叔一回身,一把揪住了胡茂的衣领:“你说啥,再给我说一遍!”刘土根见不管不行了,马上过去拉开他们,道:“算了算了,为了那些知青的事干架,多不好。”胡茂见刘土根帮他说话,马上把腰直了起来:“是嘛,得了那些知青的好处就把他们当成娘老子。”德叔一听,火冒三丈,朝胡茂一拳猛挥过去,把他打得摔倒在地嗷嗷直叫。德叔还要打第二拳时,被刘土根挡住了,但出去了的拳头已经收不回,刘土根也挨了重重的一拳……胡茂狠狠的在刘嫂背后“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幸亏我没讨老婆,要是娶了这么一个婆娘,家都要给败喽。”见刘嫂走远了,胡茂急忙把砍下来的几根甘蔗劈断,插入干柴捆里,心满意足地挑起担子,摇着肉滚滚的身子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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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雪吉祥雪
沙发#
发布于:2017-11-13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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