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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情 ——记秦牧与胞姐林逸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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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5-11-28 19:42

林逸冰老人身材不高,一头几近全白的短发,穿着朴素大方。她年事虽高,却精神奕奕,步履稳健,仍显出当年的英气。走进林逸冰老人那简朴的家,迎面摆着一个大立书柜,书架上放着十大本一套的《秦牧文集》,十分显眼,旁边还有《秦牧散文选》、《寻梦者的足印》、《秦牧自选集》、《森林水滴》等四十来本秦牧的著作。一本本书籍,一封封信件,排列得整整齐齐。秦老的一幅大特写照片端端正正的立在《秦牧文集》的前面,处处都有秦牧的物件,处处照见秦牧的影子。

1931年,秦牧的父母带着他们五兄弟姐妹从新加坡回国(大哥大姐留在新加坡),其时秦牧12岁,二姐林逸冰17岁。回澄海乡下后,秦牧读初中,二姐则到一间小学教书,生活还算安定。

不久,白色恐怖笼罩中国,国民党大肆搜捕进步人士。乡间一些与“官府”有瓜葛的人向他们通风报信说,“黑名单”上有林逸冰的名字,说是她在学校讲的话有“赤色”嫌疑,叫她赶快到外地躲一躲。全家人惊惶失措,马上关起大门商议。最后决定由庶母连夜带她远走他乡,辗转流落到香港。秦牧在他的《少年时代话梦录》中《姐姐的亡命》篇曾记载这件事。

在香港,林逸冰遇见她教过的一个学生,经介绍认识了学生的老师,即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人。经过短暂的接触,为了生活,他们结婚了。丈夫的大哥是共产党员,在一次战斗中被俘。为营救大哥,夫妻俩把她的首饰拿去重庆监狱打“关节”,把大哥保释出狱。然后用她的个人私蓄在九龙蒲公村租了间木屋。这个点实际上成了党的交通站,不少来自泰国的爱国青年就是通过这个交通站输送到延安。

这时,在乡下读书的秦牧因“赤色言论”被赶出学校,于是到香港投靠二姐,进入九龙华南中学读书,就住在姐姐的家里。他学习很刻苦,又天资聪慧,在报考汕头市立一中时,两千多名考生中他名列第一。在这里,他与姐姐一起度过了一段较长的艰难岁月。在这个家里,林逸冰既要掩护来往的革命者,又要养活家里几口人,她的丈夫又失了业。所以,只要能吃的,就匆匆放进肚子里。秦牧曾这样描述他们当时的生活:“当时日子过得相当困难,市面上什么菜肴便宜他们就吃什么。有一次,姐姐买进一批米,是从海水中沉没的货船船舱里捞出来的,已经变味发霉,颜色花花绿绿的着实难以下咽,但大家也勉勉强强以它填饱肚子了。”秦牧就在这个被称为“贫民窟”的地方初步接触了进步的刊物和书籍,接触了共产党人,这个时期成为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转折点。

一次,香港被十二级强台风侵袭,狂风夹着暴雨,狠命推向港岛,搅得昏天黑地。风象刀似的刮着,木板、瓦片和铁皮飞上天空后又狠狠砸向地上的巨大响声,被砸伤的村民痛楚的惨叫声,呼儿唤女的撕心裂肺般喊声此起彼伏。屋里,秦牧和小外甥女及怀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姐姐心惊胆战地缩在一起。台风越吹越猛,树木翻倒,房屋摇摇欲坠,他们赶紧躲进了床底下。木屋被狂风吹倒了,“哗”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顶塌下来,一根房梁打在床上,把床板也压断了。“完了!”林逸冰的脑子一片空白,怀里抱着的孩子也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幸好房梁倒下来时撑成一个架子,挡住了压向木床的屋顶。看来老天爷真的是有眼,拯救了一个未来的文坛大师。

人虽然没伤着,但他们却被困在倒塌的屋里,无法出去。房子塌了,积水漫进屋里,越来越深。年青的秦牧靠着姐姐,十分忧心:“二姐,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姐姐没吭声,只是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生存的意念支持着他们,他们抱着孩子,淌着水在昏黑的破屋子里摸索,最后爬到架子上,终于发现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搀扶着爬了出来。外边原来是猪圈,猪不见了,几只被水淹死的鸡还在泡着,一些没被淹死的则拼命拍打着湿漉漉的翅膀挣扎。风雨交加,外面一片汪洋,仍不时有木板、铁皮甚至沙发等物在空中飞舞,四周全是倒塌的房屋,许多电线杆子被刮倒,不少人倒毙在街道、路旁,有被砸死的,有被电死的,其状惨不忍睹。据事后报道,这场风灾导致九龙、香港死亡达一万多人。

命是捡回来了,但前面是白茫茫的水面,背后是倒塌的房屋,怎么办?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脱离险境吧。他们带着孩子,林逸冰则拖着个大肚子,让人背着一起游到对岸。这时,与林逸冰相熟的国民党粤汉铁路警备司令冯次淇的太太得知这里水浸,马上派人来接她们母女到九龙塘住。她们曾与冯太的母亲为邻,且关系甚密。秦牧告别姐姐,回学校去了。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回忆。

抗日战争爆发了,蒋介石宣布国共合作。1939年初,林逸冰收到去了江西吉安加入国民党第五军需局的丈夫来信,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在江西办了个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是抗日组织,广东已有不少女青年报了名,动员她也去参加。于是,她忍痛给仅几个月大的儿子戒了奶,将一子一女送回澄海乡下,就动身去江西。南昌失守,干训团撤到雩都,并入了黄埔军校瑞金第三分校。经过严格考核,除军事动作稍次外,她的其他课程全部优秀。

姐姐进了军校,弟弟秦牧则放弃学业,到广州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加入了前锋剧社,他们把日寇暴 行和人们的反抗情绪编成节目,在后方巡回演出,向群众宣传抗日。当时较有影响的节目有《放下你的鞭子》、《“九一八”以来》、《八百壮士》等。剧社不但在广东各地演出,还直上桂林、梧州等地。这次经历,使秦牧耳闻目睹人民大众的苦难生活,开拓了视野,从此,秦牧走上了革命道路。

广州沦陷后,韶关成了国民党广东省政府的战时省会。这时,林逸冰等人的军校实习已期满,要分配工作了,3000个学员要分散到全国12个战区,干训团让大家填表报自愿。秦牧其时已在韶关《中山日报》社任编辑。为了能与弟弟在一起,林逸冰选择了设在韶关的四战区政治部,但却被派往设在翁源县的第十二集团军伤兵医院。她因脚伤没有去报到,住到弟弟家里。

这段时期,她一直和秦牧在一起,还结识了他的一班青年朋友。那是一段无拘无束的时光,他们一起谈论时事,一起做饭加菜。当然,做饭的任务就落在林逸冰身上。于是她又想方设法为他们改善伙食,尽量做些好菜给他们吃。有一次,好不容易买来一些田鸡,青年们高兴地围着看林逸冰做。“二姐”,他们跟着秦牧称呼她,“你敢杀田鸡吗?”她笑了笑,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咳,这还用说,黄埔军校出来的嘛!”一个青年敬慕地说。他们尊敬她,不但是她的热心肠,还佩服她一介弱质女子竟然敢去报考军校。

伤好后,林逸冰决定去找粤汉铁路警备司令冯次淇帮忙。冯为她写了一封信给政治部主任邱誉,邱誉的秘书李钰接待了她,并分配她留属下的特别党部搞财务,军衔则以中尉代理上尉,直至以后的少校。

秦牧由于发了不少宣传抗战,痛斥汪精卫的文章,引起了社长的不满,被发出“停薪留职”通知变相开除了。他于是参加了中山大学回粤战地服务团,到珠江三角洲一带活动,后来又辗转到了桂林。从这时起,年青的秦牧开始进入了文艺界,以杂文开辟了他的文学创作之路。

1942年夏,林逸冰请假去桂林探望秦牧。弟弟的生活很苦,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见他这么困难,姐姐劝他到政府部门谋个职,秦牧坚决地拒绝了:“我决不吃国民党的饭,再饿也不会加入国民党!”这期间,秦牧认识了吴紫风,她是中山大学毕业生,当时是《广西日报》社的记者兼编辑,挺有才气。

桂林也失守了,这时的林逸冰已请了长假和丈夫孩子一起隐居。他们夫妻带着几个子女随着老百姓一起逃难,过起了流浪生活。他们从韶关一直南下,沿着通往广州的路线缓慢地移动着。到广州后,好不容易进了航政局(广州港务局的前身)当了文职人员。秦牧则带着妻子北上,到贵州、重庆等地寻找出路。他们跟着几十万手无寸铁的难民跋涉,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病死或是被土匪杀人越货杀死的尸体。他们经历了千辛万苦,躲过了土匪的拦截,背着行李步行了几十天,终于到达贵州。这期间,姐弟俩失去了联络。

1949年8月,在香港做了三年专职作家的秦牧,决心回祖国投身解放事业,与部分革命者一起到东江游击区参加革命,并随解放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广州城,成为军管会的一员。

结束了动荡的生活,姐弟俩恢复了联系。尽管此后的二十六年间,林逸冰基本没有停止过关押、审查或交代,每次“运动”

都成了“运动员”,但她与秦牧的关系一直很密切,秦牧给了她精神和物质上的支持,使她平安度过那段艰难的人生。

解放后没多久,林逸冰作为“军统特务”被关押起来,送到设在广州市郊杨箕村的劳动教养处。这期间,秦牧常常去探望他的二姐,还带给她一些吃的用的。他了解姐姐,知道她的为人,在特别党部当财务纯粹是为了生活。更何况,不管在香港或在党部,她都维护了好些共产党人。教养处有不少是政治犯,其中不乏认识秦牧的。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不是秦牧吗?”有的人干脆直截了当地偷问林逸冰:“为什么秦牧还敢来探监?”姐姐和姐夫因曾参加国民党而在监牢出出进进,5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其生活拮据程度可想而知。为此,秦牧的心总牵挂着他们,并负担起一部分支出。他们的大女儿在北京大学读书四年,期间每月的生活费都是由舅舅秦牧负担的。

劳教处出来,有人介绍林逸冰到海运局预备船员训练班教初中语文。训练班连她只有三个语文教师,其余两个是大学生。她因自己的学历不高,担心教不来,加上那里不是正规学校,很多时教科书或指导书不能准时拿到。但为了家庭,为了饭碗,她豁出去了,利用业余时间备课,有不懂的就去找秦牧,或打电话向他请教。秦牧尽其所能对姐姐进行解释或指点,直到完全明了。她的教学得到校方和学生们的好评。

秦牧心疼姐姐的操劳,怕她累坏了身体,总是处处关心她体贴她。60年代初,那是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政府关心知识分子,定期补助一些“加餐票”,好让他们补充点营养。“加餐票”其实也不会很多,但秦牧总是带着林逸冰一起去加餐,让她吃饱些。而在节假日里,秦牧就会上街买一些好点的肉和菜,到姐姐家里和他们一起做来吃。每逢这时,家里总是觉得暖融融的,平常很少闻到肉腥味的孩子们更是欢喜异常,欢声笑语充满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多年以后,秦牧还不时提起与孩子们一道的快乐时光。

秦牧对人说,他性格倔强,那是得于他父亲的遗传。尽管他在与人相处时很能容人,但却是“眼睛里掺不进沙子”,不能容忍造谣生事,尤其是对他尊敬的姐姐。54年“三反五反”期间,单位有人给林逸冰栽赃,说她贪污公款,为此派出调查组四处调查,还到秦牧那里了解情况。一向待人热情的秦牧这次却板起了脸,据理反驳。调查组无功而返,秦牧却因此被说成没有阶级立场。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除了不断的审查批判之外,林逸冰还被独自关押在一间小房子里达三年之久。有时“造 反派”来兴致了,就把她拉去审讯,一定要她承认自己是军统特务,是国民党让她潜伏下来的。有一次,“造 反派”轮流审讯她,两个人两小时一班,一直审到天亮,连水都不给她喝一口。她困渴交加,嘴唇干裂,浑身虚脱。审查后,身材瘦小的她每天坐在石头堆上,一锤一锤地把石头敲碎,一干就是几年。

秦牧这时也成了“国民党残渣余孽”,还被戴上了“漏网大右派”的“头衔”,不断地受到批判。几天的时间竟有几千人到他家门口大喊大骂,还把家里的东西砸烂了。批判逐渐升级,变成了批斗、体罚。在三年半被审查的时间里,秦牧被画黑脸游过街,被强制作“喷气式飞机”挨过斗争。姐弟俩的联系中断了,但是,批判的文章和大字报却经常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当时黄埔港务局曾有一份批判他们的大字报,题目是《姐姐造箭,弟弟射箭》,内容是批判他们姐弟“同流合污”,一同攻击“社会主义”。

经过了26年的风风雨雨,终于迎来了生活的春天。这时,林逸冰已到了退休之年,于是办理了退休手续回家享天伦之乐。而秦牧却到了收获的金秋时节,他写作、讲学、培育后人,还架起了与世界各地的文化桥梁,常常被邀请出国交流讲学。虽然事务缠身,但姐弟之间的联系从不中断。秦牧常在百忙中抽空写信给林逸冰。有时出国归来不能直接回广州,他也迫不及待地给姐姐写信,把他的旅程、感想写进信中。

秦牧曾在一封信中写道:

二姊:

我已从美国回到北京,此行历时18天,到过美国纽约、波士顿、华盛顿、芝加哥、旧金山五大城市,大开眼界。详情回广州后再面谈。

中国和旧金山时差十五小时,因此,一路飞行天都是亮的,而到上海是忽感黄昏,到北京竟是午夜。我身体很好,一路都没什么事情,整个来说,是顺利的。

我四五天后回广州,先寄数行,以免惦念。……

回到广州,秦牧总要上姐姐的家里探望,把他的所见所闻告诉姐姐。他还不时邀姐姐上街,扶着她在大街小巷或公园里漫步,好让不多外出的姐姐散散心。

文坛大师秦牧在姐姐的面前,就象一个被呵护被操心的小弟弟。有一年,有关部门准备调秦牧到北京工作,秦牧征求姐姐的意见。林逸冰分析了他的情况,认为他不宜上北京,应该留在广东,这里的土壤适合他。经过长谈,秦牧放弃了进京的机会。“文 革”期间,秦牧在北京的老朋友老舍、吴晗等好些人被迫害致死,尽管他也受到批判,但他的根已深深扎在广东,况且这里的“武斗”没有北京那么激烈。秦牧能安然走出那动荡的年月,二姐林逸冰起了一定的作用。

1983年,秦牧与中国作家协会部分作家到西安、青海、兰州等地参观,离开西安时刚给姐姐寄出一封信,到了西宁后又写了一封。那信是写在《西安日报》上的,他告诉姐姐说报上有他的特号,特意寄给她一阅。那篇文章是西安日报社记者张同赓写的,题目是《夜访秦牧》。从这可见二姐林逸冰在秦牧心里的分量,他的一喜一乐都愿意与姐姐分享。

1990年9月,省社科院文学所、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作家协会广东分会及羊城晚报社、《家庭》杂志社等单位联合举办了庆贺秦牧文学创作五十周年暨秦牧文学作品研讨会,二姐林逸冰也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开幕式。这是秦牧特意让她作为父母和亲人的代表来参加的。不喜交际的她却为此梳洗整齐庄重到会。

“觉夫(秦牧原名)的心肠很好,有好几次陪我上街时,他扶我站在一旁,自己往马路对面走去,原来是对面马路有上了年纪的乞丐,他是给他们送钱的。”已进入耋耄之年的林逸冰老人继续回忆说,“觉夫的求知欲特别强烈,他这一生除了知识外,别无追求。他什么知识都想学,包括外语、药理等,只要需要,他就去学,惟独不研究人际学。记得我们曾对如何做人进行过讨论。我们都认为,要能去掉私心,凡事以他人利益为重,就不需要刻意去学习什么做人的道理。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唉,他就摔了一交,却永远起不来了,他这是累的。”说着,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是的,我也从一些求教过秦老的文学爱好者那里听说过,秦老人品好,很谦逊,从不摆名人架子,总是热心地培育后辈。他对钱财看得很淡,爱说,钱财身外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何苦看得那么重?一代文坛大师走了,但他的人品、文品等优秀遗产却留给了后人,使我们受益无穷。怀念他的又何止是他的二姐和他的至亲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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