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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忘不了那骇人的尖叫声

楼主#
更多 发布于:2013-06-08 18:14
永远忘不了那骇人的尖叫声

    又到了十月十七日,只要是或曾经是海南屯昌县晨星农场的人,都不会忘记四十二年前的那场悲剧。
    在上个世纪的一九六九年八月,当时农场已成立了生产建设兵团,各农场像部队那样组编为团,各生产队被编为连队。团里有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生产处等等。而后勤处的处长就是人皆称之为姜胖子的姜延生,应该就是哪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除大规模的上山下乡外,全国上下仍在不断地大搞政治运动,什么一打三反,清理阶级队伍,说白了就是人整人,人斗人,就像那年代全国人民的伟大领袖说的“与人斗其乐无穷”。于是乎,团部、后勤处搞了个什么财务学习班。姜胖子一声令下,把原晨星农场成立以来,各个连队包括场部的,凡是在以前和现在当过财务的司务长,全部集中到场部,限时报到参加财务学习班。姜处长翻看了知青名册,指名各个连队放人,再从各个连队抽调骨干,具体对当过财务的司务长进行政治思想教育,提高思想觉悟,敦促其交代问题。
    借住在场部旁边的土龙村,上、下午、晚上的学习班开会也在土龙村,吃饭是在场部饭堂送饭过来,实际上是半封闭状态。几十人分为三个组,姜处长常来作政治思想动员,作报告下指示,训人,骂人。然后就分组讨论,学习文件,自我检讨,交代问题,检举揭发,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过,若问题严重者则会被揪斗批判。每天都是如此,我记得来学习班时说是只办一个月。那时是一九七零年的十月初。那个不知所谓的学习班,农场里当时在各个连队担当司务长的近十名广州知青,同来参与这个财务学习班接受教育。而我和另一位(当年在晨星农场十四队)的广州知青,则是无厘头地被派来学习班,(另还有几个知青)协同那些“有问题”的司务长提高觉悟,交代问题。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但在当年,谁敢笑?我六队就来了另两个人参加这财务学习班,他们都曾经分别在六队做过司务长。
    十月十六日的晚上,学习班里我所在的组,组长叫孙庆芝,他来自三队,是一位老党员、老军工。记得那晚开会学习得很晚,有几个曾被姜胖子点名的老工人,被迫自我反省,“交代问题”,时间拖得长,会开的较晚,以致哈欠连连。当晚休息,人们作梦都没想到,因十三号强台风已至屯昌县,连日来风雨交加,十七日的凌晨,一场普通的台风竟攘成特大灾难。
    当我从睡梦中被嘈杂的声音惊醒,组长孙庆芝急吼:“全部人赶去参加救人”。当赶到现场,天已朦朦亮,雨点已小了,阵风劲刮。一条滔滔的江河,水流漩急,救援人员在河岸边,依稀见到茅草房顶有两人,不远处也有一个(其实共是有四个)。风大,阵阵冷雨打来,感觉寒冷。在所有应急的救援物资中夹有葡萄酒。为了驱寒,我和其他人一样,猛喝了几大口。无奈身体虚弱,驱不了寒,反将自己醉倒了……。在以后的几天里,学习班停止所有的既定活动,听从场(团)部的统一调度安排,全力协助医院的后续、善后工作(即参与寻找遗体)等。
    出事的第五天,在这五天以来,除了不断地发现遇难者的遗体外,善后工作正有序地进行着。团部医院原病房以作为临时的殓房,简单的灵柩就停放在那里。有位遇难知青的母亲,在团部有关领导的陪同下,正缓步走向医院。在此之前,相信团部领导已作了大量的安抚工作。只见这位中年妇女,虽然脸含悲伤,但仍情绪稳定,现在就是想见女儿的最后一面。
    那个年代没有像现在那样到处有空调、冷藏间,只能使用农场的农副产品香茅油。当时整个医院的空气都洋溢着一股香茅油的香气,但这始终都压不住遇难者的尸腐气味。团里两位领导在两旁紧挨着这位母亲,他们好像已预兆着会发生什么,随时作好准备。果然,当医务人员掀开灵柩盖板,这位母亲突然像发了疯似的,猛地扑上前去,伸长右手,想用手掌抚摸女儿那娇嫩然而已浮肿的面孔。“女儿啊,妈来看你啦,啊……”惨烈的尖叫声,像一把利刃,直刺向天空,刺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围观者的心中。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呆呆地凝望着这位痛苦的母亲。刹那间,空气为之凝固。那时候,我感觉就是混身打冷颤,头脑一片空白。
    原先在母亲两旁的两位领导,早年曾是军工,而且又正当壮年,虽然事发突然,但之前思想上早已做足准备。当时两人四只手臂紧紧地把她按住,她的手指就差一掌之遥就可触摸到女儿的脸。由于那年代农场没有冷库,在台风过后的海南气候,凡下过乡的人都知道,就是高温高湿。况且,血肉之躯的人被淹殁,几天后的腐烂有如豆腐。好险,如若出手不及时,后果将不可设想,那两位领导,正当壮年的老军工,惊得全身冒汗,赶紧把情绪失控的母亲劝(架)走。
    那一年,那一个月,我刚过了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却在晨星农场见到了不该见到的惨事,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骇人的尖叫声。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尖叫声,觉得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有人说,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女儿是母亲的生命,那时我只认为是文学上的夸张,毫不为意。及至日后为人夫为人父,才觉得有着深刻的感受。记得我儿读小学时,一向调皮的他,有一次在校与同学相互追逐,不小心与同学相撞,下颌破损被缝了六针。几天后我带他到医院拆线,在治疗室医生剪一条拔一条线,我儿子痛的那个惨叫声,就像尖刀割我心那样。受不了那声音的折磨,我一下就冲出室外,刚好遇上本单位的同事,赶紧让她帮我照看小家伙。  
    及至二零零八年的五月,四川汶川大地震,电视画面上那断墙残壁下,一位中年妇人怀抱着已逝去的满身血迹的女儿,在嚎啕大哭。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有句话叫:撕心裂肺。我在十七岁那年,见到母亲痛失女儿的哭叫声;五十多岁时,又从电视画面上见到,地震中母亲失去女儿发出的悲鸣场面。这就是撕心裂肺,也就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
    多少年来,多次从睡梦中惊醒,耳边仿佛响起团领导吹响救人的集结号;又似乎听到那母亲呼唤女儿的骇人的尖叫声:“女儿啊……”有句话叫作“刻骨铭心”,这就是刻骨铭心。
    四十二年前的悲剧,是天灾?是人祸?当年悲剧的始作俑者已魂归九泉。不知他在九泉之下,是如何去面对二十位当年风华正茂的女知青和两位年轻的男性领导?
    天作孽?人作孽?

                                2012年10月18日.
沙发#
发布于:2013-06-08 21:37
楼主叙述的那场面实在令人心酸、心疼。事情过去四十多年了,依然如此刻骨铭心。
  [img]http://bbs.yhnkzq.com/attachment/2007-6/200762021382032025.gif[/img]
板凳#
发布于:2013-06-09 07:23
令人无语。那个年代。。。。。。
地板#
发布于:2013-06-09 08:15
        揪心、无语...
4楼#
发布于:2013-06-09 08:45
          这20位天真无邪的年轻人,死得冤枉!死得可惜!成了那年代的政治牺牲品!
5楼#
发布于:2013-06-09 20:22
虽然他们的死很可惜、很冤。但他们一心为公,为他人着想,勤劳、勇敢的精神是可嘉可敬的。
6楼#
发布于:2013-06-09 21:24
当时我们基建队负责制作棺材,我记得,因为要做22个,数量多,木材不够用,加班加点锯木板,连黄桐木也用上,黄桐木质地松软,容易生虫,可一时找不到那么多圆木,也顾不了这些了,当做好了棺材,码成一堆时,场景相当触目惊心
7楼#
发布于:2013-06-11 15:32
当时海晨入殓时,姐姐海平猛往上扑,好些人死死拉住她,那哭喊声实在令人心疼。
  [img]http://bbs.yhnkzq.com/attachment/2007-6/200762021382032025.gif[/img]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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