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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和他的战友们》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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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和他的战友们
 
——纪念《晋察冀画报》创刊70周年
 
 
 
 

 
一、成功的摄影家沙飞
 
1936年,沙飞完成了他的第一组社会纪实摄影专题《南澳岛——日人南进的一个目标》、《敌人垂涎下的南澳岛》,第一组新闻报道摄影专题《鲁迅生前最后的留影》,和鲁迅先生辞世的图片报道。他先后在广州和桂林举办个人摄影展览,并一举成名。
 
此段时间,沙飞针对日本帝国主义觊觎中国,摄影界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倾向,在两次展览的前言中,明确地提出了他的摄影武器论观点,呼吁摄影人以相机为武器,投入到现实生活之中。1937年七七事变,815日,沙飞在《广西日报》上发表文章:“将敌人侵略我国的暴行、我们前线将士英勇杀敌的情景以及各地同胞起来参加救亡运动等各种场面反映暴露出来,以激发民族自救的意识。同时并要严密地组织起来,与政府及出版界切实合作,务使多张有意义的照片,能够迅速地呈现在全国同胞的眼前,以达到唤醒同胞共赴国难的目的。
 
8月底,沙飞便抵达抗日战争的最前线——山西太原,去实践自己的诺言。沙飞受八路军总部,以及随后受命留守山西五台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的聂荣臻司令员安排,以全民通讯社记者的身份,两次深入八路军115师、追随杨成武独立团和骑兵营采访,成功地创作出《战斗在古长城》系列作品。这组满怀抗战和摄影武器论思想探索激情的作品,首次明确地借用长城的象征意义,将中国传统哲学理念与社会现实在摄影创作中紧密结合,成为沙飞又一组影响十分深远的代表作。
 
当年12月,沙飞应召前往刚刚创立的晋察冀军区驻地河北阜平,聂荣臻批准他加入八路军,任命他为晋察冀军区政治部编辑科科长兼《抗敌报》副主任,沙飞成为晋察冀军区第一位摄影记者。沙飞用一年多的时间,围绕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军民艰苦抗战的题材,拍摄了大量社会纪实体裁、历史记录体裁的摄影作品。由于全身心投入了八路军的战争生活,这批作品一改《战斗在古长城》系列作品那种理想主义色彩,将镜头直接对准战争生活,并且同样成功地将思想感情,以及摄影作品的宣传鼓动作用借这些生动、丰富的现实题材体现出来。例如《河北阜平一区参军大会标语“好男儿武装上前线”》(19396月摄),沙飞已经不再介意所谓“构图”是否得当,他要强调树上的标语,把好男儿上前线时,村中女子矛盾的内心世界揭示出来;另一幅《阜平东土岭村青年参军大会》(19396月摄),参军男儿的自豪感与村中兄弟的羡慕感交相辉映,照片的耐读性和感染力大幅度增强;再如同是在那个活动中拍摄的《河北阜平一区参军大会上给参军青年家属发馒头》(19396月),参军的场面与发馒头的褒奖形式,让我们铭心刻骨地理解八路军和老百姓在那样艰难的时刻,是如何互相鼓励互相支持投入抗战的,等等。沙飞让照片真正变成了一种远远超过枪炮的斗争武器。沙飞的这些作品不仅耳熟能详、脍炙人口,对那段历史弥足珍贵;更因与西方摄影同行几乎同时开始使用小型相机到现场捕捉社会现实题材,并在现场记录的前提下将思想感情内容有机地寄寓其中,迅速形成独到的风格。这样的拍法越来越引起海内外摄影同行的重视,沙飞在历史题材、战争题材的拍摄,以及摄影创作方面多维度的成功实践,越来越得到人们的肯定。
 

沙发#
发布于:2012-09-05 14:49
 
二、沙飞的摄影武器论思想和拍摄方法在敌后抗日根据地结出硕果
 
沙飞的价值远不止于个人的拍摄或创作。在他所投身的八路军,特别是具有深厚文化素养的司令员聂荣臻的全力支持下,以1939年2月晋察冀军区政治部宣传部新闻摄影科的创办为标志,沙飞意识十分明确地创建了一套完整的组织体系,和以《晋察冀画报》为核心的影像传播体系,他们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培养各方面摄影专业人才,并迅速地将这一体系完善、拓展到晋察冀边区(军区)的每一个角落。
 
在本书收录的200余幅作品中,我们可以明晰地看到沙飞和他的团队成员取得的累累硕果。例如罗光达1939年5月拍自大龙华战斗的《搜索敌军司令部》,这次战斗十分重要的战果之一,便是缴获了日军大批机要文件,这些文件为延安制定战略决策提供了重要依据。罗光达此时刚刚学会摄影半年时间,已经能够很好地运用夸张前景中大批散落文件的方法强化主题,让人们通过画面感受到敌人撤退时的狼狈不堪。例如流萤1943年摄于河北定安公路旁的《袭击敌人抢粮自行车队》,通过战士们的神态和动作将现场的紧张气氛描绘出来。再如叶昌林1944年8月摄于河北韩庄的《围困韩庄据点,追击逃窜之敌》,高粮1947年11月拍摄的《冲入敌32师师部》,杜铁柯1948年3月拍摄的《攻打代王城》,张宏1946年10月拍摄的《鄄南追歼逃敌》等等,都是直接拍自战斗第一现场,并且成功描绘战场现实气氛的优秀作品。尽管晋察冀军区明令禁止摄影记者到过于危险的第一线去,战场指挥员也千方百计保护摄影记者的安全,真的面对战场,每一位热血摄影记者都有可能为此不惜牺牲。1944年以后,限制摄影记者到现场的要求已经不如初期严格,杜铁柯拍摄《攻打代王城》时只顾取景,被城墙上扔下的手榴弹炸伤了双脚;张宏因为离现场太近,拍摄《鄄南追歼逃敌》一小时后牺牲。仅顾棣著《中国红色摄影史录》记载,便有上百位摄影人为摄影牺牲在战斗第一线。
 
笔者更崇拜的,是同样拍摄自战斗第一线,除了现场记录,还能通过更精准的细节,让读者更深一步了解战场事实、战斗气氛、战士精神状态,直至更丰富历史涵盖力的作品:董青1944年8月拍摄的《攻入武强,我军掩护群众拉回被日寇抢走的小麦》,作者第一次试用点燃的化学牙刷照明拍摄夜间战斗。去看掩护战士和拉粮农民的表情,你就会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战场上的紧张气氛;袁克忠1945年摄于冀中的《王庆坨伪镇长代表敌人来我军谈判投降事项》,向我们揭示出战败敌方复杂的内心世界。刘峰1943年拍摄的“狼牙山血海深仇组照”之一《救救孩子》,用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废墟中艰难地挣扎来揭示日寇的残酷暴行。石少华在冀中拍摄的《美军观察组杜伦上尉考察时遇敌情》,在光线极差的地道内捕捉到美军观察组成员杜伦紧张的表情,等等。1944年12月,石少华陪同美军观察组上尉杜伦前往冀中考察,因奸细告密,日军突然包围了村庄,大家迅速转移进地道,慌乱中杜伦将相机套等落在上面被日军发现。日军逼迫房东老大娘说出美国人的去向,并用剁手指的方法残酷逼供。上面的混乱将分区司令员魏洪亮的妻子肖哲怀中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这让杜伦和大家一起紧张起来,石少华不失时机地拍下了这一画面。以后部队赶来解围,部长的小孩却在母亲的怀中被捂死。[1]这些作品绝少雕琢摆弄的痕迹,却让人通过具体事件,理解更为内在、丰富的理性内涵。
 
再看周郁文1944年拍摄于行唐战斗的《转移阵地》。这幅作品在解放军画报资料室没有任何图片说明,也从来没有使用过。没有使用的原因可能因为丢失了说明,也可能因为画面受到较严重的污损,但笔者以为,可能更在于这幅作品的题材:战场撤退。初拿到这幅作品时笔者临时标了一个标题:《冲锋》。2009年采访老前辈冀连波,他说哪里是冲锋,哪有一人拿着两支枪冲锋的?这幅的标题叫《转移阵地》——打不过就跑!战场有规矩:如果撤退时你无法将受伤的战友带走,一定要把他的武器拿走。如果他死了,武器不能留给敌人;如果他没死,更不能让他身边留有武器。有武器,他就是士兵,敌人上来,就有权把他打死。没有武器,他只是一个受伤的人,敌人没有理由置他于死地。这个背景是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永远想像不出来的。更珍贵的,是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能够拍到情节交待如此到位的画面,作为战士的农民没有这么高超的演技,摄影师也不可能有这么高超的摆布技巧:两个战士带着两支枪紧张撤退,另一个战士正猫腰去捡另一支枪,地面上至少能够识别出两个倒下的战士。如果人们和笔者一样不怀疑这幅照片的真实性,一定会对战场的残酷留下深刻的印象,也不难理解摄影师所冒的危险绝不亚于士兵。这样的作品,至少笔者在其它地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再看流萤1944年摄于河北小漳的《围困冀中小漳据点》,作品看似平静,但却是只有了解历史才能理解的场面,作品十分到位地记载了八路军为减少弹药损耗和伤亡而经常采用的围而不打战术。照片下面的印记,使用过老式120胶卷的人便知道是胶布的痕迹。当时胶卷奇缺,许多摄影人为了节省胶卷,在纸皮背面重新画格,使原来只能拍16幅画面(6X4.5mm)的胶卷可以拍到18张。这个痕迹是第一幅画面没有到位形成的;流萤摄于抗战初期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十分到位地记载了与八路军创造的游击战经典战术紧密对应的精彩画面。
 
李途1943年摄于河北阜平的《边区第二届县议会竞选宣传》,是晋察冀边区政府县议会的竞选的题材。去看前景中一老一少的表情,参考背景上完全没有重复的推荐人名姓,就不难判断竞选现场的真实、激烈。晋察冀边区政府是国民政府正式承认的地方政府,边区议会选举是敌后根据地最早的民主选举尝试。这幅作品通过捕捉极准的细节和有意收入画面的场景内容,向读者交待了一个真实可信的历史画面,更让我们认识到摄影师的捕捉功力和概括主题的水平。要知道,他们胶卷奇缺,不可能用拍摄大量画面的方法去筛选作品。
 
沙飞的作品还有一类并非完全抓拍,笔者把它称作“情景再现类”作品,例如一些战斗形式的记载:《滚木檑石》、《麻雀战》;一些生活场景的记载:《晋察冀画报印刷车间》、《第一期晋察冀画报阳光晒版》,《青纱帐里》等。其中包括十分重要的一组专题《将军与幼女》,也就是聂荣臻与日本小姑娘的事。
 
沙飞到百团大战晋察冀军区指挥部河北井陉洪河漕村时,聂荣臻已经写好给日军军官的信,正准备送他们一行出发。沙飞知道后立即向聂荣臻表达了自己要拍下这组照片的意愿,聂司令员认真地配合他完成了这组照片的拍摄。沙飞还颇有心计地翻拍了聂荣臻写给日军军官的信。他对身边的学生冀连波说:“这些照片现实可能没有什么作用,也不是完全没用,几十年后发到日本,可能会发生作用。[2]”这组照片果然在以后的中日关系中发挥出极重要的作用。1980年,人民日报发表文章《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在日本媒体的努力下,日本小姑娘很快找到了。同年7月,美穗子专程赶到北京与恩人相见。1999年,聂帅的家乡重庆江津与美穗子家乡都城市结为友好城市。自2008年4月起,沙飞的抗战摄影作品展在日本各地开始巡展,至今仍在进行中。2012年沙飞百年诞辰之际,日本日中友好协会在美穗子家乡都城市举办纪念活动,并组团专程到中国石家庄等地参加纪念沙飞百年诞辰的活动……读读沙飞作品在日巡展的大量观众留言就不难确认,产生的良好效果令人难以置信。
 
笔者通过王雁编著《沙飞摄影全集》1221幅作品归类统计,艺术创作类、情景再现类,加上百余幅静态肖像和留影照片,不一定是现场抓拍的作品只占7%强,而未加任何调动的纯粹“抓拍”作品达1066幅,占总数的92.3%。晋察冀摄影团队其他成员的作品中肯定不是抓拍的作品所占比例更小。阅读本书收录的大量作品便不难看出,沙飞和他的战友们创立的这套社会纪实类拍摄体裁,即使放到全世界范围看也毫不逊色。
 
 
板凳#
发布于:2012-09-05 14:51
三、在极端艰苦的敌后根据地创建《晋察冀画报》
 
沙飞前往华北之前,便在《广西日报》上发表文章明确地提出:“与政府及出版界切实合作,务使多张有意义的照片,能够迅速地呈现在全国同胞的眼前,以达到唤醒同胞共赴国难的目的。”但要在艰苦卓绝的敌后抗日根据地出版能够印刷照片的高档出版物谈何容易?沙飞竟然在抗战进行到最艰苦阶段,在敌人封锁极为严密,连电也没有的山沟里成功地创建了《晋察冀画报》,并且将成果迅速扩大到北方大部敌后根据地,陆续出版画册画刊数十种,发行范围遍及各根据地以及众多敌占城市,甚至送往海外。1941年底日寇占领香港后,上海、武汉、香港等地的画报全部停刊,仅有中、美、英三国宣传部门在重庆联合创立了一份作为同盟国宣传工具的战时画报《联合画报》,这是1942年以后中华大地除《晋察冀画报》以外出版的唯一一份摄影画报。《晋察冀画报》于1942年7月7日抗战爆发5周年时创刊,其创办难度及因此产生的社会影响不难设想。
 
沙飞负责编辑部的组建,他调来文学编辑章文龙、赵启贤、美术编辑唐炎,分头负责照片文字和美术编辑工作。沙飞负责选择照片,章文龙到边区文联、美协、联大文艺学院、西北战地服务团、抗敌剧社、晋察冀日报社等单位组织文艺作品,唐炎组织美术稿件,赵启贤整理现有的底片资料,并协助沙飞选稿。稿件不够,沙飞带领张进学等记者外出采访。在亲密战友石少华的启发和帮助下,他们连续开办摄影训练班培训专业人才;得力助手罗光达找来曾在北京故宫从事专业印刷工作的康健、刘博芳,又将军区从北京调来的一批技师何重生、王丙中、徐复生、高华亭、杨瑞生、周德缘、马化民等调来,还将军区准备印制钞票的照相制版机、八开凸版机、八页铅印脚蹬机,以及照相制版用的药品和油墨调来。康健开列出制版印刷所需药品和各种设备,并画出图来,指导木匠尝试自制照相制版机。药品材料不够齐备,聂荣臻批准卫生部门打开仓库让他们挑选,没有的马上派人到敌占区采购;器材设备不够,罗光达在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程子华的全力支持下,专门派人到京津采购,并派一个加强营的兵力护送这批器材强行穿越封锁线,安全送抵边区;晋察冀日报社的邓拓和出版部部长何纪云安排工人熔化了上千斤铝,帮他们铸了一付崭新的五号铅字和各号标题用字,还调派铅印、排字、刻字技术人员支援,如铅印技师彭启亮、焦卓然,排字技术工人侯培元、吕红英,刻字工刘春和装订工张学勤等。聂司令员听说照相制版机急需要镜头,便把自己使用的望远镜送来,让沙飞、罗光达试用,但无法聚焦。正为难时,刘博芳把从北平带来的一个照相制版机8吋镜头和一块网目带了过来,正好发挥作用。刘博芳不仅精通全套照相制版技术,对机械安装也很内行,他用黑布做成照相制版机的皮老虎——伸缩腹腔,安装到康健设计的木架上,做出了第一台土造照相制版机,随后到支角沟政治部印刷所,在裴植所长的帮助下试制铜版。刚调来不久的所长裴植是原第五分区总务科长,北平来的知识分子,本来就爱好文学和摄影,对画报工作大力支持。1941年4月,铜版试制成功,他们首先在《抗敌三日刊》、《晋察冀日报》等刊物上发表了聂荣臻肖像和一些照片、插图。1942年7月7日,《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在河北省平山县碾盘沟这个偏僻的小山沟里正式出版。《晋察冀画报》象一面旗帜在敌后抗日根据地高高矗起,沙飞和战友们拍摄回来的照片通过画报的传播产生强大的鼓舞力量。各根据地纷纷效仿,晋察冀画报社全力帮助、支持,画报、画刊以及各种影像媒介在整个华北,以及更广泛的区域迅速发展起来,到解放战争后期,各类影像传媒多达数十种,从业人员仅有记载的就达600多人,为战争的最后胜利发挥出不可估量的作用。
 
《晋察冀画报》的诞生使全国军民感到惊奇、赞叹和鼓舞,也使日本侵略者如鲠在喉。自画报社诞生之日起至1943年底,画报社不断受到日军的侵袭。画报社员工一边办画报,一边与敌人周旋。1943年12月9日清晨,日军突然包围了画报社驻地河北阜平柏崖村。敌人开始猛烈攻击,军区保卫部干部、家属,警卫连、“健康连”、画报社、老百姓与日军混到了一起。军区除奸部长余光文带领部队突围,他的妻子除奸部秘书张立怀抱着不满周岁的婴儿突围,子弹全部打光,警卫战士全部牺牲。张立被汉奸举报,逼她说出队伍去向。张立誓死不从,敌人将她怀中的婴儿和一个老乡的孩子,先后投入开水锅,张立拼全力反抗,被敌人用刺刀挑死。沙飞与警卫员赵银德背着四箱底片突围,很快跑散;陆续因高度近视,回身寻找跑掉的眼镜不幸被机枪射中牺牲;工兵班长王友和与印刷工人韩拴仓为掩护沙飞、陆续突围,与敌展开白刃肉搏,王友和脖颈被剌穿,身负重伤,韩拴仓英勇拼杀,死于敌人的刺刀之下;杨瑞生被敌人包围,拉出手榴弹引线,要和敌人同归于尽,手榴弹没有爆炸,被敌人打倒,头部重伤;印刷工人李明从沙飞身上要过两个底片箱,并向沙飞保证人在底片在,不久牺牲;指导员赵烈为掩护何重生、杨瑞生、高华亭等技术人员反身营救,与敌拼搏壮烈牺牲;印刷技师何重生年纪较长,为画报社重点保护对象,也在混乱中牺牲;赵银德将另两包底片坚壁到山间得以保全,但腿部摔伤。沙飞越过山顶,得以脱险,但因鞋跑掉,在雪地中长时间奔跑,双脚严重冻伤。此次遭遇战,近百人牺牲,画报社仅专业人员便有9人牺牲,4人受伤,6人被俘。我们今天所见1943年之前的珍贵影像,都是赵银德当年从血泊中拼死背回来的。
 
12月下旬,日军刚撤退,军区政治部主任朱良才便通知当年赴任的晋察冀画报社副社长石少华,立刻连人带机器搬到阜平县东北神仙山脚下的洞子沟村,要尽快把画报搞出来。画报社又进行一次整编,铅印、排字、刻字、铸字都调归《子弟兵报》,画报社仅剩下26人,沙飞等4人正在住院,石少华奉命带着20余人搬到新驻地。群众很快把印刷机器和物资转运过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1944年1月28日,《晋察冀画报·时事增刊》出版。
 
《时事增刊》出版后,马上通过城工部和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支部迅速送到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等敌占大城市,并直接送到北平侵华日军司令部的桌子上。敌人看了非常惊慌,他们不相信这是在根据地印刷出版的,赶紧把保定城门四闭进行全城大搜查,当然一无所获。后来得知,日军是因为惧怕《晋察冀画报》的宣传威力,大“扫荡”一开始,就把画报社作为重点攻击的目标之一。12月,敌人曾在北平伪《华北日报》、伪电台上大吹大擂:“大日本皇军已彻底摧毁了八路军的《晋察冀画报》”,不料《晋察冀画报》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
地板#
发布于:2012-09-05 14:52
四、在极端艰苦的敌后根据地建立影像档案管理体系
 
沙飞重视底片的保存是十分著名的。他永远贴身携带着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他1936年在上海为鲁迅拍摄的底片,这些底片一直到1950年他去世也没有离身。摄影科建立后,虽然生活艰苦、工作繁忙,沙飞从不忘整理和保护底片,特别珍惜抗战时期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拍摄回来的这批珍贵影像。他们专门成立保护底片小分队,沙飞还专门提出“人在底片在,人与底片共存亡”的训令。这些底片经历过几次大的劫难:1943年秋季“大扫荡”时,印刷工人李明帮助沙飞背的两箱底片、样片,因李明牺牲不知去向;1945年8月画报社向张家口出发,过拒马河时,洪水将骡马冲倒,箱子掉进河中,旧报纸做的资料本变成一团烂泥,底片成了没有说明的死档案;1946年6月,老记者叶曼之根据沙飞指示整理抗战底片,他将全部底片从口袋中掏出来按好、中、坏分作几堆,口袋全部烧掉,仅有的原始信息化为灰烬;1946年11月29日,资料室驻地花沟掌老乡家失火,好在抢救及时,底片幸免于难。几次教训使沙飞更加重视保护底片问题,当面将这些底片交给他早有心计认真培养的专职档案管理员顾棣,并认真叮嘱:哪怕其它工作一点不做,也一定要把底片保管好,这是我们画报社的命根子!
 
沙飞召顾棣参军的事,笔者经大量史料推论,完全是出于对底片档案的长久保管之计。尽管八路军战士大多做事热情积极,但要他们放弃战场,长期埋头鼓捣别人的底片却是难事,到农村去找一个聪明伶俐、可靠踏实的年轻人来做是个极聪明的主意,也足以看出沙飞为此动了大脑筋。1943年夏,顾棣在放学途中离家不远的大沙河邂逅沙飞,两人边走边聊,相见恨晚。顾棣家乡凹里村在阜平县城附近,曾是晋察冀边区政府所在地,父亲顾清和是晋察冀边区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任凹里村长,顾棣12岁起便从村儿童团长,迅速成长为小区儿童团长(辖6村)、阜平一区儿童团长(辖22村)、区童子军大队长,机灵、可靠,且年龄只有14岁。沙飞见过顾棣后,并没有直接与他确定工作关系,沙飞需要时间有针对性地调查一下。一年以后,1944年9月,正在华北联大教育学院就读的顾棣突然接到教务处通知,让他去晋察冀画报社找沙飞。此时的画报社刚从沉痛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画报社人员曾从70人锐减到26人。到下半年,边区形势好转,军区宣传部决定以军区名誉开办摄影训练队,顾棣成了训练队到达最早的学员。顾棣参了军,却从来没有拿过枪;学习了摄影,却从来没让他拿起相机去采访。毕业后先分配到暗室工作,后到编辑室帮赵启贤抄写稿件,学习编辑业务。1945年11月底画报社在张家口改编后,顾棣任摄影干事,主要搞通联。1946年4月底,画报社成立资料组,赵启贤兼任组长,顾棣和方弘一起在赵启贤手下任干事。这个时期大家心绪最不稳定:抗日的大目标实现了,希望进学校学习、改行,可沙飞想的是要把抗战的底片整理好,流传下去,这需要有人做大量枯燥的工作,沙飞找叶曼之来整理底片正是在这一时期。此时沙飞还让和平印书馆印了十几套合订本(1-13期),分到几个人手中保存;同时选精华作品,放大四套8英寸照片,要顾棣钉四个木箱封存,这也可以看出沙飞的心思。就在花沟掌失火这一天,罗瑞卿作报告,让党员做好准备,随时上前线。晋察冀军区分成前方野战军政治部(野政)和地方军区,画报社也分成前方和后方两个工作组。已经学习锻炼了两三年的顾棣满以为可以到前方大展身手,谁知沙飞要他留在后方保护、整理底片资料,为此他和沙飞大吵一通。对他始终关爱有加的沙飞冲他大发脾气:“这是命令,必须服从!”“出现问题,拿你示问!”石少华的话使他安静下来:“把你留在后方,是因为你肩负着比上前线更重要的任务”,“当初在确定由谁来保管八年抗战底片人选时,就考虑到你”,“把底片给你,沙飞很放心,大家都很放心”“为避免发生意外和不必要的牺牲,既是工作需要,也是对你的关心爱护……”过完新年,沙飞带领大部分人马出发,后方只留下顾棣等少数人,顾棣这时开始拿出大部分精力整理"旧资"。
 
1949年6月,画报社由农村进入北平已四个月,一直代替住院治疗肺结核病的沙飞主持工作的石少华副主任找顾棣谈话,指示顾棣在现有的基础上,制定出一套更系统、更科学的工作方法和严格有效的管理制度,以保证资料工作的进一步发展,更有效地保护底片的安全。顾棣为此专门跑到北京图书馆求教,认真参考刘廉1948年翻译的日文档案管理资料,随后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写出长达4万多字的《新闻摄影中的资料工作》总结报告和详细的工作方案。石少华很高兴,赞扬了他。这份文件是顾棣的心血之作,但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份文件在沙飞和石少华心中的重要地位。沙飞和石少华从1944年初便培养顾棣,花费了长达五年的时间,就为培养出这样一个合格的档案管理员。这份文件意味着他们的努力开始结果,一个在革命军队中,在中国摄影史上破天荒的,珍藏着极为珍贵,也十分丰厚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影像档案,以及记载着摄影战士在腥风血雨中创造出一个个奇迹的档案管理体系开始成型。1949年12月,沙飞枪杀日本医生津泽胜,1950年3月4日被处以极刑。3月20日,石少华带领宋贝珩、顾瑞兰等10人脱去军装,调新闻摄影局,9月1日,华北画报社建制撤销,全体人员和营具上调总政,解放军画报社正式成立,顾棣被任命为解放军画报社第一任资料组长。7年时间,顾棣已经从一个热血青年,成长为有目标,有责任感,工作卓有成效的青年干部。面对沙飞极为特殊的离世情节,顾棣思绪的复杂和情感上受到的冲击不难设想。再加上许多已经在烈火硝烟中结成深厚情谊的兄长、战友因画报事业,甚至直接因保护这批底片牺牲,顾棣手中这批底片已经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历史档案,它是烈士的生命和鲜血,是无数先辈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得来的极其不易的劳动果实,更是记载恩师光辉业绩的有力依据,保护它不受任何形式的侵犯,尽自己所能擦干上面的尘埃,使其绽放出应有的光彩——这个责任,此时的顾棣已经完全自觉自愿地担到了自己的肩上,并且化成终生的义务和使命,再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鞭策了。也正是顾棣自那时起一直到今天持续不断的努力,使这批档案有机会重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让今人得以深入探究前辈们的辉煌。通过顾棣这颗小小的棋子,让我们不得不由衷地赞叹沙飞和他的战友们思考、探索、拼搏、呵护,并最终形成的这一中国摄影史上几近完美的精彩结局。
 
以后的历史证明,无论沙飞自身的命运多么坎坷,这一体系以1939年2月晋察冀军区摄影科在河北平山创立为起点迅速发展,至今没有中断。正是这个无论从组织的严谨周密,指导思想的明确坚定,从业人员的全身心投入,到时间跨度之长久、队伍之庞大有序,在整个国际摄坛也绝无仅有的摄影体系,使整个新中国的摄影事业,令人惊讶地捆绑在一起,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直至改革开放之后,1979年四月影会的观念突破,1988年西方摄影的大兵压境,到2001年平遥国际摄影节东西方摄影的整体交融,演变成今天这样波澜壮阔的大摄影格局。
 
不知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中国的摄影,浸润着数千年的传统文化,承载着数十年战争洗礼,经历了千万摄影人的浴血奋战和艰苦实践,已经可以傲然面对世界同行。混沌之处,在于无暇梳理。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乎道。抽些时间,回顾前辈们走过的路,一定会有所感悟。
 
 
沙飞影像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
司苏实
2011年8月初稿,2012年4月修订
 
4楼#
发布于:2012-09-05 23:01
中国的摄影,浸润着数千年的传统文化,承载着数十年战争洗礼,经历了千万摄影人的浴血奋战和艰苦实践,已经可以傲然面对世界同行。混沌之处,在于无暇梳理。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乎道。抽些时间,回顾前辈们走过的路,一定会有所感悟。
是的,抽些时间,回顾前辈们走过的路,一定会有所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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