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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守40年的知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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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9-08-21 14:08
一个留守40年的知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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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両木三両木 大岭桧仔大岭桧仔
沙发#
发布于:2019-08-21 14:09
   我叫何伟贤,在大岭知青中,知道我这大名的不多,我的绰号“开船佬”却几乎无人不晓,无论认不认识我,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开船佬”的广州知青,几十年了还留在大岭。这些年来,返回大岭看看的老知青都会“慕名”来探探我。有一次,一位老知青到场部后,在路上看到我,竟然问我“开船佬”在哪里。你说好笑不?
   来探我的知青朋友,总会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读书不多,在大岭也没有一官半职,当然喊不出“扎根海南”的高调。其实,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着返城,也一直在搞返城手续,其间真是有讲不完的故事。
   还是从我的绰号“开船佬”讲起吧。
   我从小在广州西关所住的街道就是小有名气的顽童,小伙伴们都因为我父亲在航运局工作,给我起了个“开船佬”的绰号。我在家中排行老二,那年在知青下乡潮中,本来是我哥哥要下乡的,但父母看到我哥身体弱,胆小怕事,就让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我顶替,于是我16岁不到便到了海南岛。
   在知青返城潮中,知青们有顶职的、有上学的、有病退的,都陆续离开了。我也搞不清,每次知青招工、上学、顶职的名额,总是轮不到我。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学一下别人,装病搞“病退”呀,说到搞病退回城,我牛高马大的,谁信?
   那时,我母亲和我弟弟已在香港,弟弟还经营了一家不错的公司,母亲在香港通过关系,搞到了一个单程到香港的名额。可能是母亲觉得当年让我顶替了哥哥到海南,让她感到过意不去,更有可能的是我在海南的境况比其他兄弟都差,母亲便执意把这个名额给了我。
板凳#
发布于:2019-08-21 14:10
   当接到通知时,我却犹豫了。因为我放不下一个人,就是后来成了我妻子的阿娇。
   阿娇是潮州市的知青,从九队调到我所在的十四队当卫生员。当时我正在长身体,牛高马大,每月的粮食定量填不饱肚子。有一次我砍伤了脚,住院期间不但吃饭不限量,还有护士小姐照顾。说来难信,为了能在卫生队多呆些日子,我还故意弄脏伤口,让伤口发炎。那次住了一个月的医院,一个月内吃了120斤大米,真是惊人。这次住院的经历让我知道,要吃饱,找护士。果然,新来的卫生员阿娇个子小,吃不多,我便常到卫生室去,她那里不仅有未吃完的粮食指标,更常有潮汕的沙茶酱,可口的小吃,久而久之,我们彼此很熟了。信不信由你,暗恋她的潮安老乡因为吃醋还同我干过一架呢。
地板#
发布于:2019-08-21 14:11
   有一年,我母亲从香港到广州,要我请探亲假回广州见她,这对于我真是个天大的难题,我那时别说是“月光族”,就说是“日光”、“时光”也不为过。每月22元的工资平日加饭加菜的,扣剩下几元,领到手后还未捂热,便换成食物装入肚子里了。要我拿出钱来探亲,真是要我命,那有余钱。这天在卫生室阿娇看出了我有心事,知道我的难处后,当天便跑了十多里的山路回到她原在的九队,问老乡借钱,连同自己的积蓄,筹了30元借了给我。这30元钱,在当时可真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归还的机率几乎为零。难得的是阿娇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关心……
   当时,知青中因为离别而断了姻缘的不在少数。我没有理由不珍惜这份在艰难困苦中培育出来的感情。这是我第一次错过了离开大岭的机会。
   1979年潮州的知青陆续走了,阿娇父亲几乎每周都来信,说是现在很容易搞回城,只要到街道办事处填表,一般都行。她父亲那时还跌伤了腿,要她一定回去,阿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错过了回城顶职的机会。
4楼#
发布于:2019-08-21 14:12
   我和阿娇在大岭结婚了,我们也当父母了。母亲还一次次想办法搞我到香港,但却因为我的原因,没有成功。直到有一年,母亲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要亲自到大岭看个究竟。她没给我打招呼,一个人通过海口华侨旅行社租了辆小车到了大岭。小车在大岭场部绕了几圈,母亲见人便打听,“何伟贤住哪里?”天啊,谁认识这个名字呀?后来问到同是顺德老乡的老场长,才知道,何伟贤就是开船佬,这才找到我们家。
   这天为招待母亲,阿娇忙里忙外,东拼西凑,才弄出了一顿要过节才见得着的饭菜。可母亲却咽不下几口,她奔波了一天,看到了儿子生活了几十年的大岭,境况是那样的艰辛,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想象出母亲当时的心境,该有多难过。要不是抱着才8个月的小孙子,说不定会流下老泪。饭后,阿娇哄孩子睡了,母亲才说了来意,这回是办好了我单程到香港的手续来接我的,连我到香港的机票都买好了。
   其实那天母亲一到连队,就找机会单独约阿娇到菜地跟她谈话,她说一下子很难把我们一家都搞走。让她在大岭先呆着,每月给300元的生活费,在那个时候这是个很大的数目了,要知道我们每月才三四十元的工资。阿娇只回答了一句话:我跟着开船佬,不是贪他的钱,而是要他的人。
5楼#
发布于:2019-08-21 14:13
   第二天,我跟着母亲上了车。好心的老场长对阿娇说,你跟着送到海口吧,以后会很难见面的。在海口机场,母亲已过了安检口了,我站在安检的黄线边犹豫着,一边是年迈的母亲以及今后在香港舒适的生活,另一边是拖着一个五岁女儿,手里抱着才八个月孩子的阿娇及大岭贫困的生活。走?不走?心里头真领教了什么叫“七上八下”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阿娇抱着小孩的身影逐渐占据了脑袋,终于,那一步我怎么样也迈不出。我当即去退了机票,当时母亲还以为是机票出了问题,找了机场工作人员理论,当了解到是我主动退的票,她也只好含泪离开了。
   就这样,在漫长的争取回城等待批准中,我和阿娇守候了40多年。虽然在大岭的生活是艰苦的,但我们从未分离过的日子却是甜蜜的,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有时会对阿娇开玩笑,说当年你借给我的30元,我还了40年,现在还得一直还下去。
   回大岭探望我的朋友总会问我,几十年了,同学农友一个个都离开了,你不感到孤单吗?开头,当我送走一个个好友时,把他们送到大溪桥,目送着离去的汽车,心情确实不好受。再一个人往回走十多里的山路时,孤单、无奈、无助的心情便会一阵阵地涌来。后来,送多了,就麻木了。
6楼#
发布于:2019-08-21 14:15
   好在我这个人性格开朗,讲义气,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那种。朋友自然也多,老朋友走了,新朋友准能交上,还有一些是共同经历患难生死的朋友。那还是在十四队时,在山上干了一整天,已经黄昏了,我们班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山路上。猛然间,看到山路上横躺着一棵盆口般粗的大树,再一看,不对啦,树干哪有黑白相间的花纹。借着夕阳的余晖再看清楚,好家伙,那不是树,分明是一条大蟒蛇!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手脚却发冷冒汗。我马上回头告诉走在后面的老工人阿彬,他走前一看,也惊呆了,口里喃喃地说,来海南这么多年了,还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蛇。两人商量了几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向蟒蛇发动了进攻。
   大蟒蛇听到了人声,随即盘起了蛇阵,蛇头在中间高昂,舌头呼呼地伸着,随着我们进攻的方向摆动。我跟阿彬见接近不了蛇,便分开两头。我那时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把一根手臂粗的树连根拔起,随即把树折成两段。阿彬拿起一段树干就向蛇头打去,被蛇一口咬住树干。阿彬便用死力捺住蛇头,我赶忙去拽蛇尾,可是蛇皮太滑,怎么也抓不住,倒是蛇尾像鞭子一样扫来扫去,我挨了好几下。后来我找到落手的地方,就是蛇腹部的肛门,我便用手插入蛇肛门处猛拽。可是蛇的力量太我们把它拉直,它一下子又收拢起来。还是阿彬有经验,早就听说过蟒蛇怕汗臭味,当地黎族老百姓在山上发现蟒蛇,他们会用汗臭的衣服来抓。正好我们已干了一天的活,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再加上跟蛇拉扯了半天,全身更是被汗水浇透了,我脱下外衣,一下扑到被阿彬用树干捺住的蛇头上,随即把它包严实,说来也怪,刚刚还力大无比的巨蟒,长长的蛇身一下变软了。我和阿彬用锄头砸扁了蛇头后,也软瘫在草地上,再看刚才搏斗过的草地,周围的飞机草已倒下了一大片,这场搏斗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我们把巨蟒抬回连队,一过秤,哇,竟有80多斤重,三四米长。下来自然就是高高兴兴地把蛇开膛清肚,剥好蛇皮。我砍了一块蛇肉,同我的伙伴们加菜,老工人阿彬却不舍得吃肉,他有4个小孩,家庭负担很重,他想到了向连队职工出售蛇肉这一招,结果,蛇肉卖了10多元钱,蛇皮卖给收购站,也卖了50元。
   谁知道节外生枝,这事被人告到场部去了,说是阿彬出售蛇肉,是搞资本主义,场部还派来干部调查,向我了解情况,我表示如果这也算资本主义,我愿意陪着阿彬“站波台”(挨斗)。有一段时间在连队的政治学习,指导员都点名批评,把这件事当做资本主义典型事例来批判。当时我手心攒出的汗水一点也不少于同巨蟒的生死搏斗。
7楼#
发布于:2019-08-21 14:16
   我们喜欢帮人,别人也就乐于同我们交朋友。阿娇在14队当了15年的卫生员,经她手接生的小孩少说也有一百多,别说是拿红包,就是多喝一碗病员家的稀饭也没有。有时推却不了产妇家送来的食品,她就会在上交产包费中,多交些钱,连场部医院的领导都经常表扬她自觉上交经费。有的产妇家住得远,她就让开我骑上自行车载去接生。说我们在大岭会孤单,我还真感觉不到,你看,逢年过节,我家都会聚 集知青朋友。头几年要开两围台,不过后来就少了,开一围也嫌多。揭阳等地的知青朋友常邀我们去,看看当年阿娇接生的孩子。难得回城后的知青好友没有忘记我们,他们回到农场的时候,总是会来看我们,对我们嘘寒问暖。
   我女儿还没到一岁,谭柏树同太太来场,看到我们带小孩很吃力,就接了我女儿到广州,还认了她做契女,一直带到近两岁。要不是我们想女儿,把她接回,他们还一直带着。逢年过节,或是他们聚会,总是忘不了给我们来个电话,开个玩笑;我的两个小孩,回广州读中专,都是由已经回广州的知青照顾,并帮忙安排工作。这一幕幕一桩桩,你说,我在大岭农场会觉得孤单吗?
   到现在,知青朋友想了解的另一个问题,就是知青走后这几十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大岭的生活条件,不用我说,知青们都可以想象得到。我们一共才百来块的工资,还得供养两小孩,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本来我母亲还常资助,后来就少了,她的想法是:给我资助多了,我们在大岭的日子好过了,就不想离开了。这真叫人哭笑不得。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后来,农场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时,场领导对我这个唯一留下的广州知青十分关照,把我调到了场部胶厂。胶厂的工作不太忙,每年胶树开割时才忙些,平时会有很多的空余时间。大岭的交通还不方便,我寻思着做做摩托车搭客的事情,既可以方便农场职工,还可以搞点外快帮补生活。于是,我让弟弟掏钱,帮我买了一辆本田125摩托车。从此,我这个“开船佬”便开着这台陆上之“舟",干起了搭客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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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布于:2019-08-21 14:18
   由于我比较豪爽,从来不讲价钱,无论刮风下雨,路多难走,来个电话便出车,再加上我注意保养车辆技术好,客人都喜欢找我。
   大岭所在的县是黎族自治县,黎族老百姓的生活还很穷苦,族中有些年轻人无事可做,经常坐霸王车,即坐摩的不付钱,你还千万不可以同他理论,不然他会搞坏你的车,甚至揍你一顿,所以摩的仔们都不敢搭他们。
   我也碰到过这些人,一次我搭了一个黎族小青年到荣邦镇,问他要钱时,他说,你还要命吗?正吵着,来了一位黎族村的长者,他问清原委后,叫人把小青年揍了一顿,然后对围观的人说:“这个大个子,是广州知青,好人噢。我们都知道他,在大岭从小小个长到了大大个,现在还留在这里,不易,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他!”
   听到这话,我眼都湿了,我想,我在大岭的几十年,我用真心换得了更多的朋友,好人有好报是不假,而“知青”这个符号,你只要珍惜它,同样会得到关照、赢得尊重。“最后一个留在这里的广州知青”的称谓,更让我得到许多好人的关注关照。
   人的一辈子过得真快,转眼我就过了50多岁了。到2010年,一位好心的场领导告诉我,上面下了文件,像我这样在农场安了家的知青,都可以把户口迁回城市。在办手续过程中,我无意中发现在我的档案中,有一纸当年父亲单位给父亲下的不公正的结论。我很怀疑,很有可能就是档案里的这张莫须有的处理意见,让我错过了多少次返城的机会,它像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让我在大岭呆足了40年!
   为了撤销这一结论,我走访了父亲原工作单位,办事人员大多不乐意地听我讲述过去的故事,幸好接待我的领导也当过知青,他对我的这段际遇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歉意,并当即以党委的名义盖章撤销了该纸的处理意见。
   直到2010年,我和阿娇终于把户口迁回了广州。我们在逐步适应繁华都市生活的过程中,还不时梦见大岭的蓝天青山,梦见大岭的那些刻满皱纹的脸孔,还有我家养下的天天能抓到老鼠的宠物蛇。当然了,还有我这开船佬那辆驾驭了20多年的陆地之“舟”——摩托车。
           
大岭广州知青何伟贤口述 梁永康执笔
9楼#
发布于:2019-08-24 18:41
    很动人的一篇好文章!真情的流露,朴实的流露!每个知青都有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每个知青都是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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